“没睡好觉吗?这么困?”
班主任模糊的脸在眼前。
“嗯……”
杨素阮猛地睁眼。
她正站在主席台下的队列中,看着台上的人表彰。
然而实在太困,只好趁此机会站着补觉。
“还是会失眠吗?熬夜了?”
班主任担忧地看着她。
杨素阮感觉心里堵着说不出话,只低低地点着头。
以前有一次科学成绩发挥还行,她的总分就进入了重高线,表彰的时候有学校的一对书签奖品。
回到家中,母亲就很是欢喜又小心地抽走一支书签:“这个给我,行吗?”
每次杨素阮回想起这个细节,就觉心中酸涩。
然后,科学分数占比越来越高,她再也没有站上领奖台。
也正因科学分数占比高了,拉得她总分又低了,于是她最后一年也还是留在了普通班。
但她依旧记得,曾经因为她一个善意的举动,路边一个店老板说她“一定能上重高的”。
“又很困吗?没睡好觉?”
“怎么老是在课间睡觉?”
杨素阮迷迷蒙蒙地睁眼,心里却惶惶着。
这一次她是从课桌上爬起来,迎着班主任的目光拿出科学复习资料。
“阮阮,妈妈今天没有课,就开车把水杯送到你们学校里了,中午记得下去拿。”杨瑾晨的话语在电话里,“下次不要再忘记带水杯了啊。”
妈妈为了给她送水杯专门跑了一趟。
杨素阮感觉心里很酸涩,很抱歉,又好像心底变得柔软了一块。
眼睛在强光下酸涩而受不住地眨了几下,她总是遗忘事物,像是只有鱼的记忆。
为了节省时间,她总是穿着校服就直接躺下去睡。
妈妈总是埋怨她邋遢,她的身体也许就是因此过敏。
一道道红痕被她狠狠地抓出来,像一道道艳丽的鱼鳞。
百日誓师那一天,窗外的天是骇人的昏黄色,整个世界都像是陷入末日。
他们吃着方形的小蛋糕,听着每一句句祝福。
“一定会心想事成的。”
“万事如意万事如意!”
“我要上重高!”
杨素阮看着窗外的天,心中有些发慌。
真的,一定就会心想事成吗?
她会不会……
不会不会。
不吉利不吉利,不要想不要想……
她转移注意力,匆忙地在作业纸上写下名字,却发现“阮”写得有些丑,于是划掉,重写。
名字成了杨素阮阮。但前一个阮是划掉了的。
有人在嬉笑:“谁叫阮阮啊?我们班有这个人吗?”
作业发下来的时候,作业上她的名字却成了“阮阮”。
前面两个字被人涂掉了,黑色墨迹重得认不出来。
“阮阮……噗……谁叫阮阮啊?”
“……”
她把那张纸上的名字涂了又涂,墨迹重到认不出来,笔尖把作业纸扎破了。
却仍然无法阻止思想的蔓延。
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。
人可以创造物质具体形态,但不能创造物质。
她在梦里看到自己总是不脱的校服下面,自己的身体已经成为了布制的,和校服缝为一体。
而外面的身体还是正常的,像正常人一样。只不过老是会过敏。
中考走出考场的时候,外面的家长每人一把大红色的扇子,扇面上印着金色的字。
正面是“金榜题名”,背面是“万事如意,心想事成”。
盛大的金红色海洋推送着一波波学子鲤鱼跃龙门,中考是踩着一个一个人头上岸的。
体育中考的时候,她一有预感就果然满分了,这一次——中考,也一定会的吧?
一定要心想事成。
一定会心想事成的吧?
中考成绩出来那天,她查了三遍。
第一遍看总分,第二遍看单科,第三遍看排名。
文科发挥正常,甚至可以说是好到离谱。
好到她没有注意到——
科学比大部分人低了十分。
我考得可以了吗?
我考得很好了吗?
可以上重高了吧,一定可以了吧?
爸爸把估分线拿了出来——
她盯着那个数字,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。
手还在点鼠标,把报名页面关掉又打开。
被自己反复打开,那个数字还是那个数字。
初中三年补习班费用少说也要十万,在科学上至少花了好几万。
科学低了十分。
文科再怎么拉分,也是十分。
杨素阮抠着手指,一比一比算着,算着她的分数,她的时间,算着钱。
妈妈说有一个学校她能报名实验班,招生简章上写着“文科特色”。
可她比这个学校的实验班整整高了十分。
比实验班都高了十分……这个学校,是不是很差?
杨瑾晨觉得这个学校又远又没怎么听说过:“那还是报名之前的普高了?”
杨素阮沉默。
提交成功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那个本该解放了的暑假,她再也没睡着过。
高中开学那天,她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。
宿舍在五楼,六人间。她的床位在三号床,下铺。
杨瑾晨到了第三天才有空打来电话。
杨素阮正在食堂排队,端着铁餐盘,前面的人打完饭了,她往前挪了一步。
“还习惯吗?”她问。
杨素阮说还行。
“那就好。”
电话挂了。
她走到小卖部,门口排着长队,人从收银台一直排到门口,又从门口排到走廊拐角。她站在队尾等了很久,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往前挪,手里拿着面包、牛奶。
还差两个人就要排到她了,她提前把挑好的一袋面包和一盒牛奶放在收银台上。阿姨扫了一眼,看了她的校牌。
“这里人太多了,要不去楼下吧?楼下找到高一的阿姨也能扫的。”阿姨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,朝着后面的人喊道。
“下去吧。”
排了快十分钟,没有买成。她端着面包和牛奶,从人群里挤出来。
走廊里还有人往小卖部走,她逆着人流往楼梯口走。
楼下小卖部人也很多,好不容易排到她,刷卡机却又扫不出来。
“高一的?”收银员不耐烦地看向她。
“嗯。”
“这里高二的。”
杨素阮把面包和牛奶放在收银台上。
“高一的阿姨让我来的,她说找到楼下的高一收银员就可以……”
“二楼是高二。高一只能用高一的刷卡机。”
收银员看了她一眼。
声音不大,但收银台前面都是人。
“高一的来这里干什么?”
“还买不买了搞快点?”
后面高二的直接把手里拿着的一瓶水拿到收银台前面,他把水放在台上,阿姨刷了卡。
扫码枪“滴”一声。他拿起水,走了,走的时候脚后跟蹭了一下地砖,声音沙沙的。
杨素阮把面包和牛奶放回货架上,走出去。
她又回去了。小卖部门口的队伍比刚才更长,她重新走到队尾,前面有几十个人。她又排了一次队。
排到的时候,收银台换了一个阿姨,短头发的,戴着一次性手套,正在把零钱往抽屉里码。
她看了一眼杨素阮的校牌,扫码枪“滴”“滴”两声。
面包和牛奶被装在塑料袋里,递过来。
杨素阮接过去,从人群里挤出来,塑料袋勒着手指,一条红印。
高中的生活从早上六点二十开始。起床铃响之前,寝室里已经有人在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