窸窸窣窣的,是穿衣服的声音。阮阮睁开眼,上铺的床板离她的脸不到两尺,木头的纹路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一道的线。她把被子叠好,枕头的长边平行于床头的横栏,开口朝左。
叠完之后看了三秒,调整了一下被角,把翘起来的那边压进去。旁边的室友已经出门了,没有看她。
水池前人挤着,她没有挤进去。等了三个人才轮到她刷牙,牙膏挤在牙刷上。
她没有时间洗头。
午休铃响之前,她把毛巾搭在肩上,端着洗发水走进淋浴间。
前面三个室友都要洗头,只留给了她五分钟。
水流的声音很大,从水管里冲出来砸在瓷砖上。她闭着眼睛,头发上的泡沫顺着脖子往下淌。她把头发上的泡沫冲干净,毛巾包住头发,开门出去。头发还在滴水,水珠从发梢往下坠,砸在地砖上,碎成几瓣很小的亮片。
逼到极限的两分钟洗完头,走廊上吹风机前都是人。
排队两分钟后,午休铃响了。
她拿起吹风机。吹风机已经停电了。
走进寝室的时候,室友的蚊帐都拉上了。
蓝色的,从外面看不清里面。只能看见被子鼓起来的形状,人形的。
她把毛巾取下,搭在床尾的栏杆上。水珠顺着毛巾的纤维往下淌,滴在地上,一小摊一小摊。她蹲下去用纸巾擦,身上的浴巾又落到了地上,要重新洗。
晚上回寝的时候,寝室门口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扣分单。
“505寝室午休时间有声音,扣1分。”纸是白的,字是红的。
她站在寝室里的公告栏前面看着那张纸,宿舍长从她身后走过去。
地上脏了。
她的柜子下,有一团头发。
扫帚是塑料的,红色的,扫把头是黑色的。
扫头发的时候头发缠在扫帚的齿上,缠紧了扯不下来,杨素阮蹲下去用手把头发从齿缝里一根一根拽出来。
拽出来的头发团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。垃圾桶的袋子是新换的,白色的,空空的,那一团黑发趴在袋底很显眼。
她把被子重新叠了一遍。边角对齐,枕头放好,床单绷紧。
弄完这些之后坐在床边,手放在膝盖上。窗外的光从阳台门照进来,落在她鞋面上。
“那个学校很好的,你们不知道吗?”
“我听说四人寝,刚装修好的,上床下桌,可爽了!四个人两个淋浴间。”
她们在聊那个杨瑾晨说她比实验班还高了十分的学校。
杨素阮愣在原地:“……”
“什么?!你高了十分没有报名?!”室友看向她。
“疯了么?你们没查过那个学校?那个学校是重高的分校,还是教育局重点项目!”
杨素阮呆在那里,说不出话。
高了十分,原来是因为那个学校可以文科招生,也就是不用科学分数。
她的文科不差,总分都是被科学拖累的。
她在烂泥一样的生活里挣扎了三年。
好不容易出头一次。
然后,她中考报名出错了。
心想事成吗?
为什么心里不想的,事也成了呢?
下午的课从两点开始。物理,化学,生物,数学。
老师在黑板上写字,粉笔灰从黑板上落下来,在空气中飘。不是飘,是浮着。
那些灰不往下落,就在光柱里转。光是日光灯的白光,从头顶压下来,把粉笔灰照得很清楚。化学老师在黑板上写分子式,写错了又擦,粉笔在黑板上刮出很尖的声音。
空气中飘着化学式,不是粉笔灰,是那些分子式自己从黑板上长出来。
它们飘在脸上,痒但不疼。
杨素阮看着那些飘浮的分子式。它们有颜色,很淡,淡到只能看出轮廓。
她把脸偏了一下,一个氧原子从她鼻尖前面飘过去。
“你们知道吗?我们寝室之前是男寝,是有人在这里自杀了,学校觉得要阴阳协调一下,才把男寝换到了对面。”
“真的假的?跳楼死的吗?”
“不是,听说是上吊。”
“上吊?寝室上吊吗?”
“对啊,舍友回来都吓死了。”
“寝室能在哪里?窗帘架上?”
“总不可能是风扇上吧?风扇一开……转啊转……”
“我去你别说,吓死了。”
窸窣的笑声响起来,残忍的话语填补在墙缝里。
杨素阮觉得心里缺了一块。
万蚁噬心般密密匝匝的痛楚在心里啃食,像她日记本上群蚁排衙的字般密密麻麻。
“……早日超生……”
她很轻地说,很慢很慢地把被子抖开,枕头放好。
黑暗里有人翻了个身,被子蹭着床单。
“啊,又扣分了。”
有人说。话题又变了。
隔了三秒又有人说了一句:“没事,反正也不是第一次”。
语气是平的,听不出是在安慰还是在责备。
杨素阮没有接话。她盯着头顶的蚊帐,深蓝色的,绷在铁架上。
和寝室的蚊帐一样,颜色深一些,蓝得发黑。深蓝色像没有月亮的夜晚的湖面,她沉在湖底。
她想起那个动画片。
小女孩没有写作业,娃娃替她写,替她考,替她活。
她只拥有鱼的记忆。
她们是一条条很普通鱼,困在各自的水缸里。
鱼缸是深蓝色的布做的,从外面透不进光。她在鱼缸里翻了个身,被子拉上来,盖到下巴。深蓝色的布裹着她的身体,像一具棺材。
棺材是深蓝色的,但棺材里的人还会呼吸,还在等天亮。
天亮之前,还要闭着眼睛。
“中考报名错学校,中考报名错学校!你已经说了三次,哭了三回了!还要怎么样?!”
“现在已经没办法了,你就在这里待着……我们也没办法,要是有办法早就让你转校了……”
“说了多少次了?每次过来就要哭?现在成绩都掉成什么样子了?”
“你们语文课上了没有?你知道不,你就像是课文里那个祥林嫂。”
杨素阮几乎是呆住了。
怎么会有这么残忍,这么可怖的话。
她像祥林嫂吗?
她是祥林嫂吗?
为什么要用祥林嫂……?
闭上眼睛的时候,她看见中考那把扇子。
大红色的,金色的字,放在桌角,被她的汗洇湿了。
她伸手去拿,扇子从桌上掉下去。落在地上没有声音,扇骨摔散了,扇面裂开了,金色的字从裂口处往外爬,像虫子,爬满试卷,爬满答题卡,爬满整个考场。
每一个字都是“心想事成”。它们爬到她的手上,从指甲缝里钻进去,钻进血管,爬到心脏。
心想事成。心想事成。
她不想的也成了。她不想姓阮,不想叫阮阮。但她听见自己说。
她想的、做梦梦到的都成真了。她写下的每一个字,都成真了。
“我叫阮阮。”
“咦?为什么叫这个名字?”
“因为我爸爸姓阮,我妈妈也姓阮。”
“好巧哦,这么少见的姓氏都……”
“因为他们是亲姐弟。”
她睁开眼。
那些字还留在天花板上。
笔划很深,深到天花板在漏水。水从笔划的凹槽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的,滴在她的枕头上。枕头湿了,不是汗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,窗帘缝里的光不是橘黄色的,是白的。
她坐起来,头很重,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头顶。
她伸手摸了一下,什么都没有。
但手放下来的时候,指尖上有一道很细的金色。
不是墨,是光。
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日记本。
封面上有一道折痕,压了很久了,纸边已经发白。
她翻到今天的那一页,昨天的日期还在,前天也在。字很小,一笔一划的,很挤。她写了什么,她不记得了。
只看字迹是自己的,笔顺也是她的,然而横不平,竖不直,撇捺总是拖很长,凑成了她也不认识的东西。
她翻到最新的一页。上面没有字,只有一行墨水印,是上一页的字透过来的。
倒着的,反着的,像在水里泡涨了。
她盯着那行印子看了很久,字慢慢正过来。
“我叫阮阮。”她看着那四个字从纸面上浮起来。
然后,一切都成真了。
中考的每一句“心想事成”,最后都成为了诅咒。
她被第三次祝福杀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