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臻看着他们两个这样子,眉毛挑了一下,倒也没多问。她把手里的晾衣架换到另一只手上,腾出一只手来,弯腰把那盆歪倒在地上的绿萝扶正了,顺手把盆底下的托盘摆好。动作利落得很,像是顺手的事儿。
她从「门」里离开,抽离去了一切记忆,陷入到了烟火人气的柴米油盐里。
尘渚愣愣地望过去。
“行啦,大中午的,天台上多晒啊。”尹臻直起身来,用手背擦了擦额头,其实额头上也没汗,“你们两个也不嫌热。”
她转身往回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侧过头来:“走吧,下去坐会儿,喝口水。”
解卿垂听到这话像是才从什么愣神里醒过来似的,目光从尹臻脸上滑过去,又落回尘渚身上,停了一瞬。
“臻姨。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不大,带着点懒洋洋的熟稔劲儿,像是不太常这么叫人,但叫起来又自然得很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歪头看尹臻手里那把晾衣架,笑了,“您还亲自晾衣服呢。”
尹臻眼皮都没抬一下,把那盆绿萝往阴凉处挪了半寸:“不然呢,你帮我晾?”
解卿垂还真伸手去接她手里的晾衣架。
尹臻没给,手一缩,把晾衣架背到身后,另一只手已经推开了天台通往楼道的那扇铁门,吱呀一声,带出一股楼道里特有的阴凉和洗衣液味道。
“少贫。下来。”她头也没回,脚步声已经往楼下去了。
她从那道门走下去,背影晃了一下,消失在门框里。围裙的带子在后腰系了个蝴蝶结,一晃一晃的。
解卿垂冲尘渚抬了抬下巴,那意思是——走啊。
尘渚没动,还在看尹臻消失的那扇门。
她的家……
除了自己的家,她还有哪一个家?她的家又是什么样子,怎么出现的?
解卿垂也不催他,自己先跟下去了。
脚步不快不慢,踏在水泥台阶上,像是在给谁带路。
门推开的瞬间,尘渚就知道有什么不对了。
“进来啊,杵门口干嘛。”尹臻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过来,她人已经在里面了。
什么东西变了。
什么东西反了。
尘渚像被钉在了玄关。
他往客厅里走了两步,每一步都踩在自己记忆中的位置上,可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陌生感让他几乎喘不上气。
不是像。
就是。
尹臻的家没有变。
还是他的家。
和他们刚刚离开的那个家,是一模一样的。
可他分明是从另一个楼道口走下来的。
这栋楼,这条走廊,这个门牌号,本该是尹臻住的地方。
“那……我的家呢?”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自己听着都觉得不真切。
他不知道说什么。
不过那已经不算家了。
解卿垂从他身侧走过,没有应声,径直走向那个小房间。他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,却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尘渚一眼。
那一眼没什么多余的情绪,只是等。
“我们……还能回去吗……”
尘渚几乎是发懵的,声音发涩,眼神没有焦点地落在茶几上那道裂纹上,像是想从那里找到一个答案。
解卿垂缓缓摇了摇头,无可奈何地道:“你回去一下试试?”
尘渚的手开始发抖。
解卿垂没有催促,没有安慰,甚至没有看尘渚。
他只是把手从小木门的门把手上收回来,退后半步,靠在走廊的墙壁上,把那个位置空出来。
尘渚沉默地走过去,推开了那扇门。
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。
然后他就看见了那尊神像。
它比刚刚的记忆中更安静。双目阖拢,面容低垂,眉宇间那道慈悲的弧度像是被时间凝固住了,嘴唇微微抿着,看不出是在悲悯还是在默哀。
它身上的漆色已经暗了,不再是记忆中那种温润的深褐,而是蒙了一层灰扑扑的东西。手指交叠在膝上,每一根指节都清晰分明,可那些指节看起来不会再动了。永远不会再动了。
神像还在。可它看起来再也不会醒了。
像一具被保存得极好的遗体。每一处细节都在,眉眼、鼻梁、唇形、衣褶的走向全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,但没有气息了。
尘渚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
它看起来像是一尊真正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落灰泥塑。悲天悯人的表情还挂在脸上,但那种表情底下已经没有活着的东西了。
解卿垂就站在他旁边,靠在门框上。
“是反了。还是……哪一边是假的……?”
尘渚有些语无伦次,有些无所适从,但解卿垂还是听懂了他的话。
“一切都反了。”
他说。
“我是真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