尘渚又翻了一页。
日记本的后半部分是从某一天开始突然空白的。
不是没有写,是写了,但字迹被什么东西洇掉了,是一种近乎透明的、只有在特定光线角度下才能看见的淡淡印记。像是有人用蘸了清水的笔在上面写过,水干了,字迹就消失了,但纸张记住了每一笔的力度和走向。
他把本子举起来,迎着窗外的光。
光温温地倒下来,汇成一小股暖流。那些透明的字迹在光线下显露出来了。
不是完整的句子,是破碎的、断断续续的词语,像一个人在意识模糊的时候写下的呓语。尘渚辨认了很久,只认出两个字——“冷”,“等”。
有人在「门」的另一边,还在等。
等什么呢?
他把本子放下来,看了解卿垂一眼。
解卿垂的脸色比刚才认真了一些,嘴角那道惯常的、似笑非笑的弧度消失了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“得回去。”解卿垂说。
尘渚不知不觉间微微皱眉:“……回去?……怎么回去?”
回到「塔」里,还是重新回到那一道「门」里?
已经被打开的「门」,还能重新进去吗?
这般想着,就见日记本上那些不在光下本就淡淡的印记似乎淡退掉了。
字体淡化掉,像是被阳光晒化了,捂干了。
“字呢……?”解卿垂眯着眼看过去,明显也发现了这个细小的差别。
尘渚用手蹭了一下那块纸,没有任何东西印在手上。他心跳莫名快起来,将日记本又抬起来迎在光下。
字体在纸缝间舞动蔓延而出,一笔一画地勾勒成型。
像是有活物在其中游动。
解卿垂一激动:“……她在字里面。她还活着!”
一旁午后打盹的尹臻听到他们这些话,这下是彻底坐不住了:“你们到底在说什么?”
尘渚:“啊……”解卿垂太猖狂了说话声太大了。
就在这个时候,门被敲响了。
门铃早就坏了,“咚咚”的声音在突然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,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一潭死水。
尹臻只好先忽略两人莫名其妙的对话,站起身来。
“谁啊?”尹臻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,起身往玄关走。
拖鞋踩在地板上,啪嗒啪嗒的,步子不快不慢,带着一种主人特有的从容。
她拉开门,屋外的光灌了进来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逆着走廊的光,轮廓被勾出一道亮边。
是个年轻的姑娘,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,衣摆被楼道的风吹得微微翻动。她的五官在背光中看不太清楚,但站姿很直,肩背收得很紧,像一棵被种在盆里的竹子,根系不大,但每一寸都扎得笔直。
“你好,请问你找谁?”尹臻的声音带着礼貌的困惑。
那姑娘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的目光越过尹臻的肩头,往客厅里扫了一眼,精准地落在了尘渚身上——或者说,先落在尘渚身上,又移到解卿垂身上,然后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次。
尘渚和解卿垂两人就愣住了那么几秒,一下子就反应过来,一副起身准备上前的样子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我找尘渚。”
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咬字很准。
尹臻侧了侧身,看了尘渚一眼,眼神里带着询问。
那姑娘微微点了点头,嘴角动了一下,不算笑,但也不是没有表情。她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,另一只手抬起来,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。手腕上露出一条细细的红绳,绳结系得很紧,系得死死的,像是怕它松开。
楼道的风从她背后透过来,轻飘飘地撩起她头发上的银杏发簪。
头发依旧盘得花里胡哨,似乎是想极力遮掩脑袋后面的什么东西。
“我叫黎落央。”她说,“黎海的表妹。”
黎落央脸上表情又一遍,很是可怜地看向尹臻,轻轻扯住她的衣袖:
“姐姐啊,我期末考考差被家里面赶出来了,能不能也收留我一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