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起来了?”尹臻从厨房探出头,“粥在锅里,自己盛。”
尘渚“嗯”了一声,拿了碗去盛粥。路过解卿垂的时候,解卿垂歪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,没说什么,继续跟尹臻聊菜市场什么时候开门。
粥喝到一半的时候,尘渚搁下碗。
他抬头的时候,发现客厅里多了一个人。
不,不是多了一个人。是有人一直坐在那里,但谁都没有注意到。
落地窗旁边的单人沙发上,蜷着一个小女孩。
她不大,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,是一个红石榴一样的小姑娘。
她安静极了。安静得像一件被人忘记了摆在角落里的东西。
茶几上的热豆浆冒着白气,白气升起来,散开,经过她面前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。
尘渚的手停在日记本上,不动了。
是楼幺幺。
她什么时候跑出来的?
她抬头了。
动作很慢,慢到尘渚有足够的时间看清她每一根睫毛的弧度。
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头低回去了。
解卿垂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毛巾擦脸,毛巾遮住了半张脸,他走到客厅中间,毛巾放下来,脚步顿住了。
他看着沙发上的小女孩,毛巾搭在脖子上,不动了。
“她什么时候来的?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你饿不饿?”尘渚问。
小女孩没有回答。
尘渚看了她好久,直到解卿垂向他眼神示意了一下:“……臻姨,我出去一趟。”
尹臻正在擦灶台,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去哪儿?”
“楼下。”
解卿垂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掉,碗搁在桌上,站起来。
“我跟他去。”
尹臻没问为什么,只说了一句:“把外套穿上,外面冷。”
绿荫小道还在那儿。树是秃的,枝桠交错在天上,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。冬天的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灌进来,带着一股干冷气味。
两个人并肩走着,谁也没说话。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破碎的影子。
风从枝桠间穿过,发出一种细细的哨子一样的声音,不大,但在安静的早晨里听得很清楚。
然后他们看见了那座楼。
它出现了,像一滴墨落进水里那样自然。没有雾气显形的前奏,没有木结构的脚步,它就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,像它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楼今天不一样。
檐下的彩绘比之前更艳了,朱红石绿泥金,鲜艳得不像是旧物,像今天早上刚被人一笔一笔描上去的。
窗棂上新糊了窗纸,雪白的,不像之前那种泛黄的、裂纹纵横的旧纸。檐角的铜铃换成了新的,黄澄澄的,在风里轻轻转,转的时候铃舌撞击铃壁,发出细碎的、像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。
楼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。
很小。小到尘渚第一眼差点没看见她。她就坐在最高一级台阶的正中间,两条腿并拢着往前伸,脚尖够不到下一级台阶,悬在空气。
楼幺幺不知何时坐在了那里。从那里出来的她好像更鲜活了一些,似乎突破了什么限制。
他仰头看着她,她低头看着他。两级台阶的高度差让她的视线微微向下,尘渚觉得自己的脸刚好嵌进她的目光里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期待,没有恐惧,没有任何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该有的情绪,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、他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是从楼里跑出来的?”他问。
她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
“楼娘呢?”
她摇了摇头。
“你……想跟我们回去吗?”
风从楼体的另一侧绕过来,经过檐角的时候把铜铃撞出一串细碎的声音,像有人在远处摇着一串小小的银币。
声音落下来的时候,她从台阶上站了起来,往下走了一步。又一步。
她的手抬起来了,手指张开,像一片刚从枝头落下的叶子,在空中飘了一下,然后落在了尘渚的手掌心里。
“哥哥。”
“我们回家吧。”尘渚垂眸。
解卿垂站在两步之外,把两个人的衣领往上拢了拢,没说话。
回去的路上,风小了一些。
尘渚走在前头,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,慢到几乎是拖着脚步在走。他的左手牵着一只很小很小的手,那只手一直保持着刚刚好的温度。
她走在他左边,步子小小的,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影子里。红棉袄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那根松了的线头在风里一颤一颤的。
门推开的时候,尹臻看过去,愣了几秒:“啊……这小孩谁家的?”
“捡来的。”解卿垂在旁边帮了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