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往花园深处走,人声愈远,四周愈静。
转过一处假山,前方豁然开朗,是一片正开得热闹的梅林,暗香浮动。江烁正想拐入通往梅林的小径,斜刺里却闪出一个人影,拦在了许珩面前。
是个女子,披着厚厚的银狐斗篷,面容在月下有些苍白,正是大皇子妃柳如丝。她先前在席间,目光便始终追随着许珩,直到看见许珩离席,她才寻了借口悄悄跟了出来。
“三表哥。”柳如丝的声音有些激动,还有些颤抖。
许珩停下脚步,看着突然出现的柳如丝,眉头蹙了一下:“大嫂,夜深风寒,怎么独自在此?”
这一声“大嫂”,让柳如丝的脸色更白了几分,她咬了咬下唇:“表哥……你……你是否怨我?怨我在你音讯全无时,嫁给了大表哥?”
许珩看着她:“大嫂言重了。往日婚约,乃是长辈之命。我从前只当你是表妹,需要照拂。如今,你是皇兄的正妃,是我的大嫂。还请大嫂慎言,莫要再说这些不合礼数的话,于你、于皇兄清誉皆有损。”
这话说得明白,也绝情,柳如丝眼眶瞬间红了,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:“可是当初……”
“大嫂。”许珩打断她,“过去的事,不必再提。你如今既已嫁与皇兄,便当好生辅佐皇兄,安心度日,才是正道。”
柳如丝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她看着许珩,心中又是委屈又是不甘,竟下意识上前半步,还想拉扯。
一直站在几步外背对着他们假装赏梅的江烁,将对话听了个清楚。
他虽恼许珩,但更清楚皇宫之中眼线众多。此处虽僻静,但终究是御花园,难保不会有其他宫人经过。大皇子妃这般拦住许珩私下说话,若被人瞧见,传扬出去,对许珩绝无好处。
江烁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涌了上来,他不想许珩出事,尽管他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。脚下已不由自主地转了方向,几步走回去,挡在许珩身前,将许珩半掩在身后,隔开了柳如丝与许珩之间过于靠近的距离。
他这举动突兀,柳如丝愣了一下,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难堪,下意识后退了一步。
江烁对着柳如丝的方向略一躬身,礼数周到:“臣江烁,见过大皇子妃。”
许珩看着突然挡在自己面前的背影,眉头舒展开来,眼底含笑。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,悄悄握住了江烁的。
江烁的手冰凉,被许珩温热的手掌包裹住,他浑身一僵,下意识就要抽回。可许珩握得很紧,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,像是安抚,更是明晃晃的占有欲。
江烁耳根发热,暗自用力,却挣不脱。他不想闹出动静引人注目,只得咬牙忍着,任由许珩握着。
两人宽大的衣袖交叠,恰好掩住了底下紧紧交握的手。只有江烁自己能感觉到,许珩的手指正一根根嵌入他的指缝,固执地与他十指相扣。
柳如丝看着突然出现的江烁,又见许珩非但没有不悦,冷硬的神情反而因江烁而瞬间柔和下来。她将两人之间那细微的拉扯动作看在眼里,虽看不见两人袖中紧握的双手,但江烁并没有避开的意思,她心中那点残存的希冀,彻底凉了下去。
她稳了稳心神,努力维持着仪态,看向江烁:“江小将军,可否……行个方便?我有些话,想与三表哥单独说。”
江烁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梅花上,言语间却寸步不让:“大皇子妃请便。此处梅景甚好,臣就在此地赏梅,不耽误您说话。”
柳如丝被他这话噎住,只得又望向许珩:“三表哥,可否……借一步说话?”
许珩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江烁身上,闻言才转过脸,正视柳如丝,却也没有在柳如丝脸上多停留一瞬,便又落回了江烁身上。
许珩握着江烁的手又紧了紧,开口道:“不必,大嫂有话,在此地说就好。我与阿烁共同经历生死,早已有了白首之约,不分彼此,阿烁并非外人。我的事,无不可对他言。”
江烁猛地转头看向许珩。他没想到许珩会在此刻,当着柳如丝的面,如此直接地挑破这件事。他心里一阵酸涩,瞪视着许珩,眼中情绪翻涌。
许珩却只是深深地看着他,眼中只映着江烁一个人的影子。
柳如丝听了许珩这话,彻底怔住了。她看着许珩紧紧锁定在江烁身上的目光,那眼神里的专注与深情,是她从未得到过的。再看看江烁虽然瞪着许珩却并未出言反驳的模样,也默认了许珩的说法。
她终于明白,自己早已是局外人,多说无益,不过是自取其辱。
柳如丝踉跄着后退一步,勉强扯出一个笑来:“原、原来如此,是我唐突了,告、告辞。”
说罢,柳如丝再不敢停留,匆匆转身,逃也似的离开了这片梅林,身影很快没入黑暗之中。
待柳如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,许珩这才轻轻松了口气,却并未放开江烁的手,反而就着握手的姿势,将人轻轻往自己怀中一带,低声道:“这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