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珩看着这一切，没有阻拦，也没有说话。

大理寺的官差在沈和岭的指挥下开始清理现场。火把的光照亮了这片惨烈的空地，映出横七竖八倒在雪地里的黑衣杀手。

领头的仵作带着几个差役，蹲下身仔细翻检着每一具尸体。他们将能找到的银两、信物、甚至衣料上特殊的织纹，都一一登记在册。

“沈大人，”一名仵作举起一柄杀手所用的刀，在火光下仔细看了看，“这些刀制式统一，不是寻常江湖人能有的。”

沈和岭接过刀，翻看了一下：“仔细搜，看他们身上还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。”

差役们继续忙碌着，将一具具尸体抬到一处平整的空地上，用白布盖好。

一个年轻差役忽然轻呼一声：“大人，您看这个！”

沈和岭快步走过去，只见那差役从一个杀手尸体的贴身内袋里，搜出了一枚小小的铜牌。铜牌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，擦干净表面的血迹，是四皇子外祖家私军的徽记。

沈和岭握着那枚铜牌，沉默片刻：“收好，这是物证。”

差役们继续忙碌着，将杀手的尸体一具具抬上随后赶来的马车。

山路不好走，又顾忌着二皇子的伤，走得慢。一行人回到猎场大帐时，已经过了近一个时辰。

皇帝坐在帐中，脸色铁青。

二皇子被抬进去的时候，人昏迷着，脸色惨白。

“怎么回事？！”皇帝腾地站起来，“谁干的？！”

太医进来一看那伤，脸色就白了。手忙脚乱地止血、上药、包扎，折腾了好一会儿，才战战兢兢地跪下来回话。

“启禀皇上……二殿下伤势太重，失血过多……臣等……臣等只能尽力……”

皇帝：“尽力？救不活他，朕摘了你们的脑袋。”

太医们磕头如捣蒜：“臣等一定竭尽全力！一定竭尽全力！”

几个将士将二皇子转移到大帐后一处安静的行宫中医治，十来位太医陪在旁边。

皇帝的注意力又转回大帐中，目光扫过帐中众人，最后落在许珩身上：“珩儿，你说，怎么回事？你二哥是怎么伤的？”

许珩沉默了一瞬，撩袍跪下，他正要开口，江烽已经抢先一步跪了下来：“皇上！伤了二殿下的是臣弟江烁，但此事另有隐情，求皇上明察！”

“隐情？”皇帝目光锐利，“什么隐情？”

沈和岭此时也上前一步，躬身道：“皇上，臣有本奏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叠东西，双手呈上，“今日围场之事，臣已查明。二殿下暗中勾结杀手，意图趁冬猎之际刺杀三殿下，并嫁祸于已被贬的四殿下，同时欲将护卫不力的罪名扣在大将军江烽头上。一箭三雕，其心可诛。”

帐中又是一阵骚动。

皇帝接过那叠东西，一页页翻看。是信件，有几封还带着火漆印，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，往来内容也写得明明白白，他的脸色越来越沉。

沈和岭又道：“人证也已带到，一个是二殿下与杀手联络的中间人，另一个是被收买的围场守卫。臣已审问过，供词在此，与信件相符。”

他一挥手，两个官差押着两个人进来。

头一个是个瘦削的中年汉子，生得尖嘴猴腮，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着，透着股子精明油滑，一看便是常年游走于权贵门下、替人跑腿办事的。他被按着跪在地上，抖若筛糠。

另一个则是穿着围场守卫服饰的兵士，膀大腰圆，此刻却缩着脖子。

沈和岭指着那尖嘴猴腮的汉子道：“此人名唤胡三，是二殿下身边一个门客的亲信。二殿下欲寻杀手，又不便亲自出面，便让那门客私下找到他，命他去联络先前四皇子豢养的那批死士中侥幸逃脱的漏网之鱼。”沈和岭说完，转向胡三，“你做了些什么，还不快交代！”

那胡三趴在地上，不等沈和岭再问，便全交代了：“是、是小人联络的！那批人有十九个，先前在三殿下回京路上刺杀不利，侥幸逃回了京城。后来四殿下失势后，他们便藏匿在京郊一处隐秘的庄子里。二殿下的人给了小人三千两银子，让小人去传话，说、说只要他们肯出手，事成之后，另有重赏，且保他们平安离开京城，远走高飞……”

“如今那十九名杀手已全部伏诛，尸体已收敛，身上确有四皇子外祖家私军的徽记。”沈和岭又看向那年轻守卫，“此人名唤孙六，值守围场东北角栅栏。前日夜里，胡三找到他，许给他一百两银子，让他昨夜子时偷偷打开那处栅栏，放那些杀手进来。”

那孙六听到沈和岭提起自己，浑身一抖，猛地磕起头来，没几下就磕破了皮，渗出血来：“皇上！大人！小的冤枉啊！”孙六指着胡三道，“是他，他跟小的说，只是放几个想偷猎的猎户进来，弄些好皮子孝敬上头，小的、小的这才一时贪财应了！小的真不知道他们要行刺三殿下啊！若是早知道，借小的一万个胆子，小的也不敢做这种事啊！”

胡三也在一旁跟着磕头，涕泗横流：“皇上明鉴！小人也不知道！那门客只说二殿下要对付一个碍事的人，让小人去联络杀手，小人以为只是寻常的仇家，真不知道是三殿下啊！”

两人跪在地上，磕头声和哭喊声混在一起。

皇帝的脸色阴沉得可怕，盯着那两个人证，又看了看呈上来的供词和信件。

半晌，他才开口：“即便如此，江烁伤了二皇子也是事实。朕的皇子，就算有错，也该由朕来处置。他一个武将，一个臣子，擅自动手，置朕于何地？置国法于何地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