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好奇,不是惊讶。
是痛苦。
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胸口。
疼得说不出话。
顾岸回到家的时候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他租的房子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,一室一厅,不大,但够住。
进门之后,他没有开灯。
把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,去卫生间洗了把脸。
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狼狈。
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
但他没有哭。
他对着镜子看了几秒,然后伸手抹掉脸上的水珠。
回到卧室,躺在床上。
闭上眼睛。
那个梦又来了。
绿色的。
铺天盖地的绿色。
像是站在一棵巨树的下面,抬头看不到天空,全是枝叶。
风从树冠上吹下来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。
像青草,像泥土,像雨水。
又像是某种很久很久以前闻过的、再也找不到的东西。
梦里没有声音。
但他知道有人在说话。
不是用耳朵听到的,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。
“你来了。”
就三个字。
然后他就醒了。
顾岸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心跳很快。
眼角是湿的。
他真的哭了。
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
也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的。
更不知道那个“你来了”,是对谁说的。
他只知道,那个声音很温柔。
温柔到让人想哭。
林渡没有去旅馆。
他走出医院之后,在城南转了很久。
雾是他的掩护。
没有人能看到他。
他走过老纺织厂,那里的冥界气息已经散了,但阵的残留还在。
他蹲在厂门口,用手指碰了一下地面。
死水的痕迹。
还有血。
林礼的血。
还有别的东西。
他闭上眼睛,专注地感知。
那缕绿色。
就在这里。
在那团黑气的正中心。
被裹挟着,被压制着,但始终没有灭。
像是一颗种子,被埋在了最深的泥土里。
在等一场雨。
林渡站起来,把手上的灰拍掉。
他知道那是什么了。
那是渡尘诀的残留。
千万年前,他亲手创造的法术。
用千年木灵本源为引,强行打破人妖寿命壁垒。
让一个凡人,能与自己相伴到老。
法术已经断了。
但残留还在。
像是被人砍断的树桩,表面已经枯死,但地下的根还活着。
在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春天。
林渡站在雾里,很久没有动。
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。
但他的手,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因为冷。
是因为他在千万年之后,第一次感受到了那个人的存在。
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。
在雾气的最深处。
在那缕绿色残留的另一端。
他还活着。
还在轮回。
还在受苦。
林渡把手插进口袋里,转身走了。
他没有去找。
他不能去找。
他答应过自己,不再打扰那个人的轮回。
这是他在千万年前,对自己许下的唯一的承诺。
林礼半夜醒来一次。
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仪器发出轻微的滴滴声。
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。
雾好像散了一些。
能看到对面楼房的轮廓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。
绷带下面,伤口已经不疼了。
渡叔碰过的地方,好得总是特别快。
林礼想起今天在阵里看到的那道绿光。
想起渡叔说“你看错了”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。
那不是否认。
是害怕。
渡叔在害怕。
林礼认识渡叔二十四年,从来没见他怕过什么。
小时候他被毒蛇咬了,渡叔不慌不忙地把毒吸出来。
林家老宅着火了,渡叔站在火里,头发都没烧着一根。
林远山说,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渡叔害怕。
但今天,渡叔怕了。
怕什么?
怕他知道那道绿光是什么?
还是怕那道绿光本身?
林礼想不通。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明天出院之后,他要查一查。
那道绿光。
那个阵。
还有渡叔。
林渡在山里待了太久。
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被任何事情触动。
但今天,他错了。
那缕绿色残留,像一根针,扎进了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。
不疼。
但一直在。
他走在临安的街头,雾开始散了。
路灯的光变得清晰起来。
街角的便利店还亮着,门口坐着一个打瞌睡的店员。
林渡走进去,买了一瓶水。
店员头都没抬。
他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。
水是凉的。
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。
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是哪一年了。
只记得那天也起了雾。
那个人站在雾里,回头看他。
笑着说了一句什么。
他忘了。
什么都忘了。
只有那抹绿色,还在。
在他的魂魄深处。
在古树最老的根系里。
在那道被斩断的法术的残留中。
一直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