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单位出来,李砚没有直接去积翠山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——T恤下面那块胎记还在发热,不是昨晚那种灼烧式的滚烫,而是一种持续的、不肯退场的温热,像皮肤底下埋了一颗正在充电的电池。从地震发生到现在,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,这种温热一刻都没有消失过。
他需要先搞清楚一件事:这到底是什么。
市第三人民医院皮肤科,上午九点四十。中秋刚过,候诊区坐满了人,大多是季节交替引发的皮肤过敏。李砚挂了个专家号,排在第十一位。他坐在塑料椅子上等了半个小时,期间胎记的温度变化了三次——每次都在他试图不去想它的时候忽然升高一截,像是在提醒他别想糊弄过去。
“李砚。”分诊台叫了他的名字。
诊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,姓刘,胸牌上写着“皮肤科主任”。她抬头看了李砚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——大概是他熬夜留下的青黑眼眶引起了她的注意。
“哪里不舒服?”
李砚坐下来,犹豫了一秒,然后扯开领口,露出那块金色的印记。
“这个。从昨晚开始发热。”
刘医生戴上眼镜,凑近看了看。然后她摘下眼镜,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放大镜,又看了一遍。她的表情从不经意变成了专注。
“多久了?”
“胎记从小就有。但发热是昨晚第一次。”
“什么样的热?刺痛还是灼痛?”
“灼痛。昨晚地震的时候突然烧起来,像被烙铁按了一下,持续了大概十秒。后来退了,但一直有温热感,到现在都没完全消失。”
“地震的时候?”
“对。晚上八点四十七分,我这边震感明显。”
刘医生在病历本上记了几笔,然后站起来走到诊室角落的仪器旁边。那是一台皮肤镜检查仪,李砚之前在网上见过,用于放大观察皮肤表层和真皮层的结构。
“把上衣撩起来,坐到这边。”
李砚照做。刘医生把探测头贴在胎记表面,屏幕上放大的画面让他自己也愣住了。
那不是一块普通的色素沉淀。
正常胎记在皮肤镜下呈现的是真皮层中的色素团块,分布均匀或呈片状,颜色从褐色到深黑色不等。但他胸口这块——屏幕上的画面让刘医生的眉头越皱越紧。色素不是团块状的,是丝状的。一条条极细的金色丝线交织在真皮层里,排列成某种有规律的结构,像织了一半的锦缎被嵌进了皮肤。
“你之前看过这个胎记吗?”刘医生问。
“小时候看过,医生说是色素痣,不影响健康。”
“当时的诊断没问题,从表面看确实是色素痣。”刘医生把探头换了个角度,画面上的金色丝线随着角度变化呈现出不同的反光,“但这些丝状结构——以前的检查没有发现?”
李砚摇头。
他确实不知道。这块胎记从小到大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胸口,他几乎忘记了它的存在。直到昨晚。
刘医生把探测头放下,回到座位上,在电脑上敲了几行字,然后停下来。她的表情让李砚想到老周看地磁曲线时的样子——看到了什么不符合教科书的东西。
“从皮肤科的角度,我可以告诉你这不是恶性病变。”刘医生说,“色素分布虽然形态特殊,但边界清晰,没有浸润性生长的迹象。皮肤表层完整,没有溃疡、没有出血、没有异常增生。”
“但是?”
刘医生看了他一眼。
“但是我没法告诉你它为什么发热。色素沉淀本身不具备自主发热的能力。皮肤层的神经末梢也不应该在没有外界刺激的情况下产生灼痛感。你这块胎记——如果它还能叫胎记的话——它的表现超出了皮肤科的范畴。”
她顿了顿,把屏幕转向李砚,让他看那张放大的图像。
“你看这些丝状结构。正常的色素细胞是散在分布的,像沙子一样。但你的这些色素细胞排列成了一种连续性的结构,从真皮层一直延伸到皮下组织。我从来没有在任何文献里见过这种形态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这块印记不是普通的皮肤色素异常。它的形成机制、它的结构、它对地震产生反应的能力——这些都说明它可能不是皮肤本身的问题,而是更深层的东西,通过皮肤表现了出来。”
李砚沉默了几秒。更深层的东西。他想起了父亲那封信上的话——“你的胎记不是胎记。”
“有没有可能是某种神经性的反应?”他问。
“我建议你去神经内科做一个全面检查。”刘医生在病历上写了转诊建议,“如果神经内科也查不出来,可能需要考虑更罕见的可能性。有些遗传性疾病会在特定条件下激活皮肤标记,但这种情况非常少见。”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。
“这是我师兄,在省人民医院神经内科。你可以去找他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