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黑暗里。看着那道疤。光流每次经过都抖。很轻。但他能感到。胎记在同一瞬间也抖。
他站了很久。转身往外走。
手电重新亮起。在洞壁上晃。走到洞口。天光刺眼。
韩守一坐在石头上。看到他出来。站起来。没问。
“看到了。”李砚说。“很弱。琥珀色。在转。十条支流。一道疤。光流到那里抖。胎记也跟着抖。”
韩守一点头。“你父亲第一次出来。说的和你差不多。然后他问我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它这么弱。能撑多久。”
“你怎么说。”
“撑了三十二年了。还是很弱。但还在转。地脉不会死。只要还有一条支流在流。它就活着。守印人不让它断就行。”
李砚回头看了一眼洞口。黑暗。安静。
但三百米深处。一团琥珀色的光在呼吸。很弱。带一道疤。活着。
“走。山下扎营。明天看支流节点。”
李砚跟着他往外走。胎记温度在回落。但退不干净。剩一丝温。贴在皮肤上。
隔着一百米岩石。那团光还在转。他也还在跳。
两人沿窄谷往回走。蕨类叶片扫过裤腿。露水又打湿一遍。韩守一走在前面。步子不快。每一步都踩得稳。李砚跟在后面。看着老人的背影。
灰色冲锋衣。右眼黑眼罩。腰板挺得直。
他想起茶馆里那句话。守印人没有退休。只有战死。师傅死在秦岭。师傅的师傅死在长白山。父亲死在昆仑。这个人将来也会死在某个地方。
韩守一忽然停步。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在想什么。”
“没想什么。”
“你在想我会死在哪里。”
李砚没接话。
韩守一转回去。继续走。“不用想。守印人不问死在哪里。只问死之前拔了几根桩。你父亲拔了五根。师傅拔了四根。师祖拔了六根。我到现在拔了十一根。还在拔。”
“十一根。”
“三十七年。十一根桩。平均三年多一根。有的年份一根没有。有的年份一年三根。黑日社不是天天来。但他们来的时候。必须有人在。”
李砚没说话。跟着走。
窄谷走到头。岩壁根下。越野车还在原处。车顶落了一层碎叶。韩守一拉开车门。从后座拿出两个睡袋。一个帐篷。一个小炉子。
“今晚睡这里。明天一早进山。支流节点有五个。分布在主节点周围。全走完要三天。”
李砚接过睡袋。找了块平地。开始搭帐篷。韩守一蹲在溪边。拿小炉子烧水。天色暗下来。谷里的光一寸一寸退。树影越来越长。最后融成一片。
帐篷搭好。水烧开。韩守一泡了两碗面。递一碗给李砚。两人坐在帐篷口。吃面。谁也没说话。
头顶的树冠漏出一小块天。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。李砚抬头看。城里看不到这么多星星。密密麻麻。挤在一起。像碎银子撒在黑布上。
“你父亲第一次来。晚上也坐在这里。看星星。”韩守一说。“看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跟我说。他想明白了。”
“想明白什么。”
“他说。地脉这么弱。能撑三十二年。不是因为运气。是因为每一代都有人在拔桩。他也要做那个人。”
李砚看着星星。没接话。
面吃完了。韩守一收起碗。钻进帐篷。很快传出鼾声。李砚坐在帐篷口。没进去。胸口的胎记还温着。和一百米外那团光同节奏。一胀。一缩。
他坐了很久。星星在头顶转。谷里有虫鸣。溪水在远处响。
他想起洞里看到的画面。山。雪。一个背影。那是父亲最后的地方。地脉记得。他的龙血也记得。隔着十五年和三千公里。那团光还在转。他也还在跳。
他站起来。钻进帐篷。躺下。闭上眼。
胎记在胸口跳。一下。又一下。和地脉同节奏。和父亲同节奏。
他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