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三,正阳门外。
天还没亮就下起了雪,到午后已经积了半尺厚。顾小满撑着伞找到羊肉胡同时,整条巷子都被雪埋得安安静静,连狗叫声都没有。
她数到第三个门,是一扇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旧木门,门楣上连个灯笼都没挂,门槛已经被岁月磨出了凹槽,像是几十年间有无数双脚从上面跨进去又跨出来。
抬手叩了三下。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老妇人的脸,满脸皱纹,眼睛却亮油油的,像是两颗被皱纹包裹着的黑石子。老妇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什么都没问,侧身让开了道。
院子比从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,是个三进的四合院,但格局被改过,正房和厢房之间用游廊全连了起来,廊下每隔三步挂一盏纱灯,灯罩上画着各色菜肴。
顾小满粗粗扫了一眼,认出了宫保鸡丁、东坡肉、佛跳墙——那不是大燕朝的画法,是现代菜谱上那种带光影效果的写实风格。
她的脚步顿了顿。
正房门口站着一个人,青衫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,是韩恕。
“你早就来了?”顾小满问。
“我一直住这儿。”韩恕说着,伸手推开了正房的门。
门开的一瞬间,顾小满闻到了一股混合的气味——墨汁、纸张、灯油、茶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,像是很多人在密闭空间里长时间讨论说话之后残留的气息。
正房很大,打通了所有隔断,中间摆了一张两丈长的桌案,案上铺着一张京城的地图。不单单是一张图纸,上面还用朱砂、靛蓝、藤黄三种颜色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。
围着桌案坐了七八个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一个穿绛紫绸袍的中年人正在说话,看见韩恕带着顾小满进来,停了话头,所有人都抬头看着她。
“这就是珍味斋那个?”绛紫绸袍的中年人问。
“顾小满。”韩恕说,“火锅是她做的。”
中年人点了点头,手指在地图上一处蓝色标记上点了点:“来得正好。说到你们珍味斋了。”
顾小满走过去,地图上京城被分成了若干区域,每个区域标注着不同颜色的点。她很快找到了珍味斋的位置——一个红点,周围散布着六个蓝点。
“红色是已经在我们手里的铺子,蓝色是内务府的。”中年人指了指那六个蓝点,“你那个火锅方子卖给六家酒楼,这六家现在全被内务府收编了。不是买了他们的铺子,是买了他们的香料供应。统购令一下,这六家不从内务府拿香料就开不了张,从内务府拿就得按内务府的规矩来——用什么料、定什么价、卖给什么人,全由内务府说了算。”
顾小满看了一眼韩恕。
韩恕靠在门框上,抱着胳膊,像是这一切跟他没什么关系。
“珍味斋为什么是红点?”顾小满问。
“因为宋广平。”中年人看了她一眼,“宋广平手里掐着川陕道今年的花椒存货,内务府的统购令掐不住他,他是唯一一个不在内务府香料供应体系里还能正常营业的酒楼。但也撑不了太久,内务府已经在查他的货源了,查到之后要么收编,要么——”
他没说完,只用手指在地图上珍味斋的红点上轻轻划了一道。
顾小满明白那道划线是什么意思。
“你们是谁?”她环顾四周。
中年人没有直接回答她,而是从桌案底下抽出一本册子递了过去。册子封皮上没有文字,翻开第一页,是一份名单。竖排,每个人名后面跟着一个年份、一个地点、一个身份。
她看见了韩恕的名字——韩恕,康熙四十二年,御膳房辛字灶领班。
她继续往下看。
赵大有,康熙三十八年,大通桥码头,漕运仓场书办。
沈三娘,康熙四十五年,崇文门税关,验货女使。
陆云起,康熙四十七年,内务府采买司,笔帖式。
周岐山,康熙五十年,——
她翻到这一页时手指停住了。周岐山后面的身份写的是“太医院,医士”。
太医院?不是御膳房,不是税关,不是采买司。
“看完了?”中年人等她合上册子才开口,“这册子上一共二十三个人,全是跟你我一样的人。最早的过来的那批,比韩恕还早二十年。最近的,今年秋天刚到的,现在在通州的一家粮行当账房。”
“你们——”
“我们什么都不是。”中年人打断她,“不是组织,不是帮派,不造反,不夺嫡,不掺和朝廷里的事。我们只做一件事——活着。但要在这个地方活下来,光靠一个人不行。一个人的破绽太多,字迹、习惯、说话的方式、知道的东西、不知道的东西,随便哪一样都可能要了你的命。二十三个人互相照应,填补彼此的破绽,才能在各自的位子上坐稳。”
顾小满沉默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雪又厚了一层。
“为什么告诉我?”
“因为你已经藏不住了。”中年人指了指地图上珍味斋的位置,“内务府盯上了珍味斋,顺藤摸瓜就会摸到你。宋广平能扛一时,扛不了一世,到时候你怎么办?跑?你跑不过内务府的快马。藏?你一个外来的厨娘在京城无亲无故,能藏到哪里去?进宫?你进了御膳房,跟韩恕当年一样,那些老狐狸一眼就能看出你不对劲!”
他把册子拿回去,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只写了一个名字。
顾小满,康熙五十六年,珍味斋,厨娘。
墨迹是新的,像是刚写上去不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