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话到此结束。林晚把手机放在桌上,继续改报告。她把一个数字从3.5%改成了3.6%,然后改回去,然后又改回来,来来回回改了五次,最后把那一整段都删了,重新写。
她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,因为她的脑子里全是苏晚宁说的“一年”。
一年之后,她们会变成什么样?她不知道。但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,有些事情正在走向一个她不想要的结局,而她站在那个结局的起点上,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,像一个被绑在铁轨上的人,看着远处的火车越来越近。
九月,苏晚宁在东京的出租屋里过完了她的二十六岁生日。林晚在网上订了一个蛋糕,让配送员送到苏晚宁的住处。苏晚宁收到蛋糕后发了一段视频过来,视频里她一个人坐在小小的餐桌前,蛋糕上插着蜡烛,她用中文唱了生日歌,然后吹灭了蜡烛。
“许了什么愿?”林晚在视频下面问。
苏晚宁回:“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
林晚笑了笑,没有再问。但她知道苏晚宁许的愿一定和她有关。苏晚宁的愿望永远和她有关——希望林晚工作不要太累,希望林晚能早点回家,希望林晚有一天会对她说“我爱你”。这些愿望,苏晚宁许了无数次,有些实现了,有些没有,有些永远都不会实现了。
十月份,上海开始降温了。林晚一个人在家的夜晚越来越长,她开始习惯一个人吃饭、一个人看电视、一个人睡觉。她开始觉得这间六十平米的房子太大了,大到她每天晚上都要检查两次门窗是否关好。她开始觉得这张床太宽了,宽到她在睡梦中翻好几个身都碰不到另一个人。
她开始习惯没有苏晚宁的生活。
这种“习惯”不是一蹴而就的,而是一个缓慢的、不知不觉的过程。像水煮青蛙,水温一点一点地升高,青蛙一点一点地适应,等到水沸腾的时候,它已经没有力气跳出来了。
林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“习惯”的。也许是某个加班到凌晨的夜晚,她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,没有像以前那样感到失落,而是觉得“终于可以安静地睡一觉了”。也许是某个周末的下午,她在沙发上刷手机,没有像以前那样每隔几分钟就检查一次苏晚宁有没有发消息过来,而是一口气刷了两个小时,然后才发现手机安安静静的,没有任何通知。
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她只知道,她和苏晚宁之间的距离,已经不是几千公里的海洋和一年的时间了。
她们之间的距离,是一种更根本的、更难以跨越的东西——是一种对未来的不同想象,是对“什么样的生活才算好”的不同答案,是对“值得”这个词的不同理解。
苏晚宁想要的是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的人生,不需要躲藏,不需要解释,不需要在爱人离开的时候假装只是“室友”。
林晚想要的是一个不伤害任何人的人生,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人生,一个不需要面对冲突和选择的人生。
这两种人生,在某些点上重合,在更多的点上分开。
像两条相交的直线,在2018年的那个春天交于一点,然后向着不同的方向无限延伸,越来越远,再也没有第二次交汇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