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地球被虫族占领”，这件事只是《虫母再临》游戏里不起眼的故事背景设定，甚至“人类”这个词汇，在整个游戏里都只出现过两次，一次是“地球上住着自称为‘人类’的低智猿基生物”，一次是“人类基因融入了虫族的基因库”。

地球被占领，这是一个剧情杀。没有玩家的可操作空间。

芙鹿关掉了电脑，她走到网吧的窗前，窗外是深夜，天上没有月亮，但有一个横贯夜空的星环。冷雨如烟，橙色蓝色黄色红色的霓虹灯，在雨雾里鲜亮刺眼。

飞艇划过光污染的夜空，飞艇外壁上，动态广告里的女郎噘嘴飞吻。

不知哪里传来的肉焦臭味，飘上了高楼，钻进芙鹿的鼻孔。

芙鹿转身，走向洗手间。她越走越快，最后扑到盥洗台前，连呕几声，吐出一些蓝色液体。

有人从隔间里走出来——是一只长得像蛞蝓的虫族——看到她吐得难受，递过来一个棕色小瓶子。

“闻一下会舒服很多。你第一次玩BR游戏？多晕几下就好啦。”

“等你玩惯了会很爽，还能提前适应高重力星作战环境，哈哈。”

一声巨响，像是炮声，芙鹿一个激灵，捂着口鼻跑出去，却发现那炮声不是从窗外，而是从网吧的某台电脑里传来的。

可她还是不由自主，扭头，把视线投往窗外——

雨夜深深。飞艇上的广告女郎，依旧放肆地笑着，噘嘴飞吻。她娇艳的脸在雨夜里，像吸饱血的蜘蛛，身上横披一条金边红带，写着“我军必胜”。

*

虫族全民皆兵，分工明确。芙鹿属于XC788虫巢下的D类兵虫，工作是照顾同巢中还无法自主进食的幼虫。

照顾幼虫是工作，也是生活，没有休假，吃食去物资处统一领取。虫巢中提供娱乐，所有娱乐项目，设计目的都是为了提升使用者的作战能力。

像芙鹿这样主职不是作战的兵虫，她能玩的娱乐项目很少。她纤细的触角负荷不了对战类游戏的强度，神经束会被烤焦。

她又一次前往医疗处，这是一个月里第四次，接诊的须长虫已经熟悉她的面孔。

“奇怪的小虫，这次又把触角插进了哪里？你早晚要丢掉小命。”

须长虫瞥了她新长出来、瘦巴巴的触角一眼，来了点兴趣，“你的再生能力……不止B级吧？”

芙鹿按照他的指令进入机器，但机器测试出来的等级依旧是B。

须长虫医生恢复了面无表情，给她开了促生长的药，扭头：“下一个，进来。”

芙鹿把药涂在触角上，凉凉的。

她在路边拦下一只灰黑运输虫，爬到它背上，搭便虫到了DE77的营地里。

这里是改装虫的大本营，到处都是岩洞。她要找的那只虫住在营地的边缘。

低矮岩洞边上种着一簇蓝橘花。芙鹿矮身钻进岩洞，瞧见一个绿油油的身影盘腿坐在木头椅里，手里摆弄一张电路板。

“老赫十三，”她打招呼，“我这边搞定了。你呢？”

老赫十三的天职是测试战斗类游戏，但他也是只奇怪的虫族，他只想测试探索类游戏。于是他悄悄把讨厌的任务外包给了芙鹿，作为交换，他帮芙鹿改造游戏《虫母再临》。

见到芙鹿，这只浑身碧绿、长得像纺织娘的虫族摇头晃脑，虫语嘶嘶：“很难啊。找不到资源包。什么都要从头弄嘶嘶。”

芙鹿：“你下个月的任务我也包了。”

老赫十三腹部两侧喷气，声音高兴了些：“那我再努力努力嘶嘶。”

“好好干啊，不要白嫖我劳动力。”

“嘶嘶，我都有上心啦，但是这个游戏现在是禁品嘛，资源很难的啦，当然要花时间啦。”

《虫母再临》 是上任虫母在世期间发行的单机游戏。这任虫母一登临，就禁绝了三百多部含有“虫母”元素的游戏，《虫母再临》也在其中。

“嘶，其实我有很多绝版游戏，你要不要换个玩？”

“不要，不一样啊……它对我来说不一样。”

“你又要讲故事吗？我爱听你讲故事，嘶嘶。”虫眼兴致勃勃地看过来。

“……没有故事。你专心点。”

老赫十三把脖子缩回去，嘟哝：“上次你故事都没讲完，我还不知道杀死虫将的凶器究竟是什么……”

“下次给你讲。”

芙鹿敷衍，蹲在老赫旁边，看着他手搓代码，慢慢地给《虫母再临》游戏本体里，新增一个外置番外篇。

“还差多少能好？”

“嘶嘶，这还是个虫蛋蛋呢。不过我已经把主人公的身体搓出来啦，你之前说要给她起个什么名字？”

“‘芙鹿’。”

“哦。和‘丝鹿鹿’好像。”

“嗯，是我的另一个名字。”

“你怎么有两个名字啊。母亲陛下会不高兴的嘶。”

“她又不会知道。”

“嘶嘶，那你和陛下脑链的时候小心点，别乱想。”

“……我还没脑链过。我在想什么‘母亲’都听得到吗？明明我是这么不起眼的小虫子？”

“……”

四目相对，从来都在族群边缘的两只虫，都感到了茫然。

“……应该注意不到你。”老赫十三嘀咕。

芙鹿点点头。

芙鹿待了一会儿就走了，老赫十三送她到洞口，他断了半截的左翅膀，一晃一晃。

“嘶，我努力点，下个月你再过来看呀，丝鹿鹿。”

“好，再见。”

“嘶嘶。”

芙鹿走出了老赫十三的虫窝。

岩洞边的蓝橘色小花在风里摇晃，她摘了一朵带走。

——三年过去，她没有再来过这里。

丝鹿鹿现在每个月都和虫母脑链一次——这个频率和其他D类虫族差不多。每次脑链完，她都会由衷地发誓，任何时候，只要母亲需要，她就会献上她的生命。

不过母亲不需要她出去征战，只要她老老实实待在岗位上，照顾幼虫。

这天，丝鹿鹿给幼虫们喂完营养液，满意地抖抖翅膀，正要去把幼虫排泄物收集到焚化车里，同僚拍了拍她肩膀，说有只改造虫在外面找她。

改造虫来找育殖虫做什么？

丝鹿鹿纳闷着，放下袋子，转身走出去，瞧见了一个绿油油的身影。

陌生。

那个绿油油的身影站起身，侧身看过来。芙鹿瞧见了他手里握着的蓝橘色花束，脑中突然灵光一闪。

“老赫十三！是你啊！”

她冷漠的眼里多出了些热情。

“我是老赫十六。十三死了。”

丝鹿鹿愣住了。

自称老赫十六的改造虫，走过来，将一个黄泥裹着的盒子交给丝鹿鹿。

“这是你要的东西嘶嘶。”他说，“十三、十四、十五和十六，一直在做，到昨天做好了，我带来给你。”

她要老赫十三帮忙的，只有那一件事。

然而，过去三年，她早已忘了他们的交易，也早就没有帮老赫十三做任务了。

丝鹿鹿的手指抽搐了一下，呆愣地看着这只改造虫。

——十三死了？什么时候？为什么？

——老死的。

改造虫的寿命普遍不长，与此相对，他们代际之间能传承一部分记忆。丝鹿鹿当年的嘱托，从十三传到十四，到十五，再到十六。

十六将黄泥盒子与花束交给丝鹿鹿。

“……这些花？”

十六：“嗯，十三要送你的。”

丝鹿鹿觉得有些胸闷，她觉得自己除了说谢谢，好像还要做些什么，可她脑子里空荡荡的没个方向。

十六也没有等她想出个所以然，东西送到，就转身走了。

他两只翅膀是完好的，在日光下闪着绿莹莹的光。

丝鹿鹿带着花束和黄泥盒子，回到了她的虫窝。

敲碎黄泥，里面的游戏芯片露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