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，裹着彻骨的寒意，席卷着滨城的每一寸土地，即便临近春节，满城都在张罗着年味，也抵不住北方深冬的凛冽。而远在南方的梧桐城，依旧是暖阳融融，草木还带着未褪的绿意，温度始终维持在舒适的区间，两地不过短短一段航程，却有着截然不同的节候与温度。

周昱哲拖着一只极简的黑色登机箱，随着人流走出滨城机场的航站楼，刺骨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，像细密的冰针，扎在裸露的脸颊与脖颈上。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深色大衣，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，指尖瞬间被冻得有些发麻。

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，大多是赶着回家过年的旅客，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、大人叮嘱孩子的声音、商贩叫卖年货的声音交织在一起，热闹又嘈杂。周昱哲避开拥挤的人群，步履匆匆地走向出租车等候区，寒风不停吹打在身上，他微微低着头，将下巴埋进大衣的衣领里，试图抵御这刺骨的冷。口袋里的手机，在此时轻轻震动了一下，在喧嚣的环境里，那点震动显得格外清晰。

周昱哲停下脚步，靠在一旁的护栏上，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。屏幕亮起，置顶的聊天框里，林璱的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，文字简洁，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惦记，没有多余的寒暄，只有一句平实的叮嘱：「下飞机了给我说一声，我有事要给你说。」

看到这条消息，周昱哲紧绷的嘴角，几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。他指尖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轻轻敲击，没有多余的措辞，干脆利落地回复了一个字：「到了。」

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刚弹出不过两秒，手机屏幕立刻被来电界面占据，来电人正是林璱。清脆的铃声在寒风中响起，周昱哲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，指尖微顿，随即按下接听键，将手机贴到耳边，声音带着长途奔波后的微哑，还有被寒风冻得些许干涩，却依旧清冽好听：“喂？”

电话那头的林璱，像是掐着点等他的回复，电话拨得极快。她的声音轻柔温和，背景里安安静静的，没有丝毫嘈杂，想来是待在温暖的室内，特意等着他落地的消息。林璱轻轻吸了一口气，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，缓缓开口说道：“刚刚我收到了梧桐高中教务处打来的电话，他们翻了你的学籍档案，没有找到你常用的联系方式，最后才托我帮忙转告给你。”

周昱哲微微抬眼，望向机场外的街道。滨城的街道两旁，树木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摇晃，偶尔能看到挂着的红灯笼，透着一丝过年的气息，却依旧挡不住冬日的萧瑟。他站在寒风里，身体微微发僵，却依旧安静地听着，没有打断林璱的话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的棱角，抵御着指尖的冰凉。

“等过完春节，下学期正式开学的时候，学校会专门举办一场隆重的开学典礼，不是平日里简单的仪式，全校师生都会参加，主要就是为了表彰上学期期末考试成绩优异的同学，”林璱的声音放得更柔，一字一句说得格外仔细，生怕遗漏了任何细节，“典礼上会给你颁发奖学金，是学校今年设置的最高等级奖项，还有……还有咱们高三年级最后一个保送名额，学校也已经定下来给你了，后续的具体手续办理、签约事宜，等学校联系上你，会再跟你详细沟通。”

听到“奖学金”三个字，周昱哲的神情没有丝毫波澜。高三上学期期末考试，他以712分的成绩稳居年级第一，远超第二名数九分，是梧桐高中公认的顶尖学霸，拿下最高奖学金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，于他而言，不过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，激不起半点情绪波动。可当“保送名额”四个字传入耳中时，他微微蹙起眉头，眼神里泛起一丝浅淡的疑惑，语气平淡地开口追问：“名额给我？哪个大学？”

说话间，刚好有一辆空出租车停在他面前，司机摇下车窗，热情地询问他的目的地。周昱哲拉开车门，弯腰坐进温暖的车厢，瞬间被车内的暖气包裹，方才被寒风冻得僵硬的身体，才渐渐舒缓开来。他将登机箱平稳地放在脚边，对着司机报出周家老宅的地址，随后重新将手机贴回耳边，继续刚才的对话。

电话那头的林璱沉默了一瞬，声音轻了些，却带着几分笃定，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期待，缓缓说道：“应该和我一样，都是滨间大学吧。往年学校最后一个顶尖保送名额，都是给到滨间大学，以你的成绩，完全可以选最好的专业。”

林璱的心里，悄悄藏着一份隐秘的期待。她早已敲定保送滨间大学，一直以为，周昱哲就算不接受保送，凭借他的成绩，高考结束后也会选择滨间大学，或是国内顶尖的庆华大学。这样一来，年后开学，他们即便高中毕业，也能继续留在同一座城市，甚至同一所大学。

可周昱哲接下来的话，却瞬间打破了她的所有期待。他靠在出租车柔软的后座上，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，语气里没有半分欣喜，反倒透着直白的漠然，没有丝毫犹豫地拒绝了这份旁人挤破头都求不来的机会：“这个我不感兴趣，算了，跟你说这些也是为难你，等学校正式通知我再说吧。”

他的话没有丝毫拐弯抹角，清晰又直白地传达出自己的态度——这个保送名额，他根本不想要。

林璱在电话那头瞬间慌了神，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，指尖微微泛白。她怎么也没有想到，周昱哲会如此干脆地拒绝，那可是滨间大学的保送名额，是不用经历高考千军万马过独木桥，就能直接进入顶尖985高校的绝佳机会，是多少学生和家长梦寐以求的殊荣。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，带着浓浓的慌张与不解，甚至隐隐有些颤抖：“那可是滨间大学啊！以你的成绩，就算参加高考，最后也肯定会报滨间大学或者庆华大学吧？这么好的机会，你怎么会不想要呢？”

寒假里，她无数次幻想过，年后开学，周昱哲拿到保送名额，他们一起敲定大学，一起迎接毕业，一起在滨间开启新的生活。可周昱哲的一句话，直接将她这份细碎又美好的期待，彻底打碎。

周昱哲望着车窗外的滨城街景，家家户户门口开始张贴春联、挂起红灯笼，年味渐渐浓厚，可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，语气淡然，说出的话，让林璱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：“这不一定，我家里人，也没有让我在国内上大学的打算。”

原来，从一开始，他就没打算留在国内。

原来，她藏在心里的，关于一起留在滨城、一起升学的所有念想，从始至终都是落空的。

她张了张嘴，还想再劝他认真考虑考虑，可话到嘴边，才发现他的所有未来规划里，本就没有留在国内的选项。

无尽的失落涌上心头：“那你……忙吧，我挂了。”

话音落下，不等周昱哲回应，电话那头便传来了急促的忙音，“嘟嘟嘟”的声音在安静的出租车里响起，冰冷又突兀。

周昱哲看着被挂断的电话，眉头微微蹙起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。其实在林璱说要挂电话的那一刻，他心里莫名一动，原本想说一句“我不忙，你可以再说一会”，毕竟寒假里难得有机会好好说说话，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，对方就已经匆匆挂断，只留下这冰冷的忙音，在耳边反复回响。

他盯着手机屏幕上林璱的名字，看了好几秒，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许久，最终还是没有回拨过去，只是将手机轻轻放在身侧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周身的疏离感又重了几分，连车厢里温暖的暖气，都没能驱散他心底那一丝莫名的怅然。

出租车平稳地行驶在腊月的滨城街道上，渐渐驶离繁华的市区，朝着城郊的方向而去。道路两旁的建筑，从高楼大厦变成了错落有致的中式庭院，环境愈发安静，少了市区的喧嚣，多了几分老宅院落的静谧。临近春节，不少庭院都已经布置好新年装饰，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晃动，透着淡淡的年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