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最后一只鸟用叶子包好,塞进口袋里。
“留着路上吃。”她说。
沈渊已经吃完了,正在溪边洗手。她听到这句话,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你今天要走?”
陆昭愣了一下。
她确实说过脚好了就走。她也确实说过大概三四天。今天是她来这里的第五天,她的脚好了,她的装备找到了,她没有理由继续留下来。
但她不想走。
“嗯。”她听到自己说,“今天走。”
沈渊洗完手,站起来,在裤子上擦了擦水渍。
“我送你到河边。”她说,“沿着河走,一天就能到有人的地方。”
“好。”
沈渊送她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林子里,中间隔着大概两米的距离。沈渊在前面带路,步伐还是很快,很稳,没有声音。陆昭跟在后面,背着她的背包,手里拿着那半包烤鸟,走得气喘吁吁。
她们走了大概一个小时,谁都没有说话。
陆昭看着沈渊的背影,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,她应该说什么。应该说谢谢,谢谢你救了我,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,谢谢你的烤鸟和草药和粥。应该说再见,虽然她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再见到这个人。应该说保重,一个人在这片雨林里,要小心,要好好吃饭,要好好活着。
她想说的太多了,多到她的嘴张开了又合上,合上了又张开,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。
沈渊先开口了。
“到了。”
陆昭抬起头,前面是一条河。河水很清,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游鱼。河面不宽,大概十几米,但水流很急,哗哗地响着。
“顺着河往下游走。”沈渊指着河的方向,“一天就能到村子。”
陆昭站在河边,看着水流的方向,又看了看沈渊。
沈渊站在她旁边,距离不到一米。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的表情还是那样,淡淡的,冷冷的,像什么都不在意。
但陆昭注意到她的手。
她的手垂在身侧,攥成了拳头。不是那种愤怒的攥,是那种紧张的、克制的、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攥。指节发白,青筋暴起。
陆昭忽然不想走了。
这个念头比她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,强烈到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,一步都迈不出去。
“我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沈渊看着她。
“我的专题还没拍完。”陆昭说,语速很快,像是在说服沈渊,又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我来的目的是拍野生动物贸易的源头,我什么都没拍到,我不能就这么走了。”
沈渊没有说话。
“而且你的故事我还没听。”陆昭又说,“你一个人在这里,一定有原因。我想知道那个原因。”
沈渊还是没说话。
“还有阿陆。”陆昭越说越快,“你说它会死,我不信。我想证明你是错的。”
沈渊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所以我想再待几天。”陆昭终于说出了这句话,说完之后整个人都松了下来,像是卸下了一个很重的担子,“就几天,拍完就走。不会打扰你太久。”
沉默。
河水在她们身边哗哗地流着,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,一秒一秒地计算着这沉默的长度。
陆昭的心跳越来越快。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蠢,非常蠢。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想让她留下来,这个人连名字都不愿意告诉她,这个人巴不得她赶紧走。她说这些话,只会让两个人都尴尬。
“算了。”她笑了一下,转身往河边走,“当我没……”
“几天?”
陆昭的脚步停住了。
她转过头,沈渊还站在原地,阳光照在她脸上,那双黑色的眼睛正看着她。
“什么?”
“你说几天。”沈渊的声音还是那样,低低的,哑哑的,但这次里面多了一点东西。陆昭听不出来那是什么,但她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存在,像水底的暗流,看不到,但摸得到。
“一个星期。”陆昭说。
沈渊看了她几秒。
“三天。”
“五天。”
沈渊皱了一下眉。
“四天。”陆昭说,“不能再少了。四天,拍完就走。”
沈渊没有说话。她转过身,朝林子里走去。
陆昭站在河边,看着她走了几步,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
“喂!”她喊了一声,“沈渊!”
沈渊没有回头,但她说话了。
“跟上。”
就两个字。
陆昭听懂了。
她笑了,笑得很大声,笑声在河面上弹跳了两下,被水流声吞没了。她背起背包,追上沈渊的脚步,这次她没有让她慢一点,她跑了起来,跑得气喘吁吁,跑得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。
“沈渊!”她边跑边喊。
“别叫。”
“沈渊沈渊沈渊!”
“闭嘴。”
陆昭没有闭嘴。她跑到沈渊身边,和她并肩走着,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半臂。她能闻到沈渊身上的味道,雨林、烟火、还有一点点烤鸟的焦香。
“沈渊。”她最后念了一遍,这次声音很轻,很认真,像在念一句咒语,或者一个承诺。
沈渊没有让她闭嘴。
她们并肩走回了木屋。
阿陆蹲在屋顶上,看到她们回来,尾巴甩了两下,像是在说“回来了?嗯,知道了”。
陆昭站在空地上,仰头看着那只云豹,又看了看沈渊走进屋里的背影。
阳光很好。
风很轻。
溪水在流。
她不知道的是,在她身后,沈渊靠在门框内侧,闭上了眼睛。
她的右手按在左手腕的红绳上,指腹摩挲着那条旧绳子的纹理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,但口型能看出来。
她在说两个字。
不是“谢谢”,不是“保重”,不是任何陆昭期待听到的话。
她在说自己的名字。
沈渊。
她念了很多遍,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还属于自己,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,像是在确认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做梦。
然后她睁开眼睛,走出门,开始生火做饭。
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但她的手指在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