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朗佐端杯的手指悄然收紧。
厅堂旁侧交谈的几名虫不约而同地停了声。
蓝焰兰的香气浮在空气里,甜而冷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阿朗佐很快重新挂上笑容,举杯抿了一口冰蓝酒液。
“少爷说得是,是我考虑不周。”
他从容放下酒杯,话锋顺势一转。
“不过,我个虫还有一点小小担忧。”
他偏了偏头。
灯光从侧面落下来,在他脸上铺出一层温和的亮色。
“少爷年纪轻,事务繁杂,难免有顾不到的地方。这阵子外头有些议论,说您身边留了一位来历特殊的军雌。”
“您正当年少,名声要紧。万一有虫借题发挥,捅到雄虫保护协会那边,恐怕多生事端。”
这番话说得妥帖关切,音量刚好能让周围几圈虫听清楚。
周围的虫默契地将视线投向霍尔身后。
那道深黑色的影子安静立在半步之外,几乎与宴厅的暗色墙面融在一起。
霍尔慢条斯理地转着手里的玻璃杯,浅黄色果酿在指缝间淌过琥珀色的光。
他偏头端详着阿朗佐,忽地笑出了声。
“少将这话,是关心我?”
穹顶的灯光落在少年脸上,映得他的声音都显出几分清亮。
阿朗佐微欠身体。
“自然——”
“少将。”
少年转杯的手停了。
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干净而淡漠,没多少情绪。
“我倒想请教,是哪位给了你底气,来操心罗森特家的事?”
宴厅内骤然安静。
端着酒杯的宾客们动作齐齐顿住。
阿朗佐脸上的从容有些挂不住了。
霍尔倾身,将杯底最后一口果酿饮尽,随手把空杯扣在路过侍者的托盘上。
扯过托盘里的雪白方帕,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。
“前几日少将刚递了联姻申请,恭喜啊。”
“不过安德鲁少将的面子是安德鲁少将的。”
“到了我这里,可不见得都顶用。”
擦净手指,他将方帕掷回托盘,转身径直离开。
阿朗佐立在原地。
四周投来的视线落在他身上,安静。
他手背青筋暴起,但仍然挂着笑容,捏着酒杯朝霍尔离开的方向虚虚一敬。
“少爷慢走。”
转身迈出三步,杯里的酒液泼出几滴,溅在名贵的暗紫色军礼服上。
宴会继续。
灯光暖融融地落下来。
蓝焰兰的花瓣又舒展开一片,花茎上凝着细小水珠,在灯下折出碎光。
香气淡淡弥散,混着冰蓝酒液和茶点的味道,渗进每一段交谈里。
侍者无声穿行。
茶点轮换了一轮。
笑声和碰杯声交错,重新盖过方才那点尴尬。
宴会中场,虫群散向各个分区。
一名佩戴鸢尾军团后勤支队标识的上尉端着杯子踱步过来,极其自然地停在兰斯洛特身侧。
“兰斯洛特少校?久仰。”
对方相貌平庸,举杯姿态随和。
兰斯洛特瞥了一眼对方肩线上的编制标识,碰了碰杯。
杯沿相触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客气。”
那雌虫搭着话聊了起来。
声音不高不低,语速舒缓,说的是近期边防轮训安排。
哪几个星球的轮训名额有调整。
哪个编队的物资配给出了新标准。
说得很散,像两个不相干的军虫在宴会角落消磨时间。
兰斯洛特端着杯子听。
他的姿态放松,偶尔点一下头,附和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。
远远看过去,只会觉得这是一段再正常不过的同僚闲聊。
然后话题慢慢拐了。
“……其实军部那边也理解,当时情况特殊,处置起来难免有些灰色地带。”
“只是程序上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。”
拱窗外的光暗了一轮。
宴厅主场切换灯序,冷白色照明取代暖光,侧廊里的阴影浓了些。
那雌虫手中的酒杯折出一道冷光。
他顿了一下,压低声音。
“如果少校愿意主动配合军团受查,把相关资料交回来,这件事完全可以压到最小。”
低沉的语调里裹着妥帖的善意。
“毕竟大家都是军中袍泽,谁也不想把事情闹大。”
兰斯洛特摩挲着杯底。
“这是军部的意思?”
雌虫含糊应答:“算是。”
“哪位上官的指示?”
兰斯洛特抬眼看他。
“走什么程序?”
雌虫一时摸不准他的深浅。
兰斯洛特将酒杯搁在旁边石台上。
杯底与石台相触,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偏头看了雌虫一眼。
“承蒙关照。不过这件事——”
他笑了笑。
这一次的笑比方才淡了些,唇角弧度也收了。
“得问我家少爷。”
“我做不了主。”
那雌虫愣了一下,正欲再次开口,兰斯洛特已经端着杯子转身离开。
深黑色正装在宴厅灯光下沉稳而不起眼,灰色短发拢在脑后,露出后颈一截硬朗线条。
那雌虫站在原地,手里的酒杯忽然有些凉。
兰斯洛特回到霍尔身侧时,霍尔正在跟一位矿务司的虫交谈。
少年侧着身,一只手搭在身旁高脚桌沿上,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