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话声音不高,语速舒缓,脸上挂着礼节性的专注。
灯光把他浅色的头发映出一层柔和亮色。
兰斯洛特没有凑近。
他在半步外停下。
等了五分钟,趁着聊天的间隙,他稍稍凑近,压低声音道:“有虫来找。”
霍尔没看他。
少年的视线还落在对面那位矿务司中间虫脸上,表情没有任何波动。
兰斯洛特垂眼,安静地站回原位。
宴会换场时,宾客分流。
穹顶灯序再次切换,暖色光带缓缓亮起,将宴厅分成明暗交错的几个区域。
虫群三三两两散向不同方向。
有的移步侧厅品茶,有的围在竞猜光幕前讨论卡牌上的史料。
低声笑谈和脚步声交织成一片温暖的嘈杂。
霍尔放下杯子,侧身往阳台方向走。
兰斯洛特紧随其后。
阳台灯暗。
两虫立在拱窗之间。
窗棂上嵌着冰蓝石纹路,在幽暗光线中泛出极淡的光,勾勒出石柱与栏杆的轮廓。
从这里望出去,宴厅主场的光影交错可见。
暖黄色和冷白色的灯光轮替闪烁,映着虫影绰绰。
笑声和杯盏声从那头远远传过来,被廊道和墙壁滤去棱角,只剩一层模糊的嗡鸣。
霍尔靠在阳台石柱旁停下。
“刚才有虫找你搭话。”
“说说,对方都说了什么?”
霍尔靠在石柱上,手里的酒杯晃了晃。
他的目光落在兰斯洛特身上,带着漫不经心的打量。
暖色灯光从拱窗缝隙里漏进来,一束一束落在他身上。
半边脸明亮,半边脸沉在暗处,清俊的眉眼被光线切得分明。
兰斯洛特站在两步外,肩线松弛,像刚从一段无聊闲谈里脱身出来。
“没什么要紧的。”他语气随意,“套话,探底,老一套。”
霍尔挑了下眉,没追问具体内容,那双浅绿色眼睛在兰斯洛特脸上慢慢扫了一圈。
“你应付得倒轻松。”
兰斯洛特嘴角动了动,露出一点不太正经的笑。
“小场面。”
霍尔轻嗤了一声,“胆子不小。”
他偏了偏头,语调里拖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。
“人家好歹也是有来头的,你就这么把人打发了?”
兰斯洛特垂眼,神色坦然。
“打发谈不上。”
“就是没接茬。”
“没接茬?”
兰斯洛特抬手摸了摸后颈,动作里带着一种随意的坦诚。
“……拿少爷您挡的。”
霍尔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。
“倒是会给自己找靠山。”
兰斯洛特识趣地闭嘴。
宴厅主场恰好响起一阵掌声。
大约是竞猜环节有了新的赢家。
霍尔直起身,收起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。
“阿朗佐和安德鲁三天前正式递交了联姻申请。”
“民政部和雄虫保护协会都已经备案。”
兰斯洛特抿了一口水。
凉意滑过喉咙。
上一世,这桩联姻明明在两个月后才定下。
现在整个鸢尾军团的势力平衡已经被提前打破,那他——
霍尔将他细微的停顿尽收眼底。
“没什么想说的?”
“恭喜他们?”
霍尔睨他一眼,“你之前在埃布尔手底下,走的是边防轮训申请。”
“先离开鸢尾编制,再借荆棘军团补员缺口转调。”
“对吧?”
兰斯洛特不置可否。
“你现在把埃布尔和阿朗佐都得罪死了,阿伯内西自顾不暇,你手里的东西基本已经废了。你觉得,现在谁还会替你签那份调动函?”
阳台安静下来。
兰斯洛特垂下眼帘,用指腹随意刮擦着玻璃杯边缘。
“少爷消息真灵通。”
霍尔双臂环胸,逼视着他。
“你不意外?”
“意外。”
兰斯洛特抬头,目光落进少年浅色的瞳孔里。
“但那又怎样?”
霍尔挑眉,“哦?”
“如果少爷要放弃我,不会亲口告诉我这些。”
“更不会带我来这里。”
霍尔抿了口酒,不置可否。
拱窗外的光一明一暗。
侧廊里的阴影被重新切割。
霍尔半边脸浸在冷白色光里,轮廓清晰,眉眼间那点少年气也被压得锋利。
沉默在两虫之间拉开。
蓝焰兰的香气从主厅远远飘过来,到了阳台这里已经淡得几乎辨不清。
霍尔放下酒杯,杯底轻轻搁在窗台石面上,发出一声清脆响动。
他向前迈出一步,拉近两虫之间的距离。
雄虫身上淡淡的香气在狭窄阳台内骤然清晰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就算鸢尾军团这条线断了,你也有别的办法跳出去?”
兰斯洛特后背抵上窗台石沿。
“私下直接联系荆棘军团?”
“我很好奇。”
霍尔吐字极慢,每一个字含着温热的吐息,都扑在兰斯洛特的脸上。
“你身上到底有什么价值,值得荆棘军团花这么大的代价,跨军团保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