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相视一笑。
那笑容里,有短暂的释然,也有长久的凝重。因为他们都知道——这杯茶之后,他们要面对的,不仅仅是彼此,还有一个更强大的敌人。
向问天放下茶杯,看着亭外的湖面。
“谢兄弟,”他忽然开口,“有一件事,我想问你。”
“向兄请讲。”
“顾清珹的父亲——”向问天转过头,目光落在谢文东脸上,“你了解多少?”
谢文东的眼神微微闪了闪。
“顾老先生的事,”他说,“我知道的不比向兄多。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土肥原贤二杀顾知安,不只是因为那批军火。”
向问天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还有什么?”
“顾老先生知道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。”谢文东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关于日本人在上海的——整个布局。”
向问天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有我的渠道。”谢文东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像是在品味什么,“向兄,你提出了合作——那我也不瞒你。北洪门在上海虽然被打得东躲西藏,但我的眼睛和耳朵,从来没有闭上一刻。”
向问天沉默了片刻。
“那个秘密——是什么?”
谢文东摇了摇头:“我还没有查清楚。但我可以肯定的是——那个秘密,比你我想象的都要大。”
他放下茶杯,看着向问天的眼睛。
“向兄,你要查顾老先生的事,我不会拦你。但如果需要帮忙——”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,推到向问天面前,“这个地址,可以找到我的人。”
向问天看着那张纸条,没有伸手去拿。
“我不需要你的人。”他说,“我只需要你信守今天的承诺。”
谢文东笑了笑,将纸条收了回去。
“向兄放心,”他说,“我谢文东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——但在大是大非面前,从来不会站错队。”
向问天站起身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朝亭外走去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没有转身。
“谢兄弟,”他的声音从背影传来,“三天后,百乐门——你也会去吧?”
谢文东的瞳孔微微缩了缩。
他没有回答。
向问天也没有等他的回答。
他迈步走出湖心亭,周挺立刻跟了上来。两个人的身影沿着湖边的石板路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垂柳的绿荫之中。
谢文东坐在亭中,看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。
“东哥,”袁天仲走进亭子,压低声音,“向问天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他说的那些话——”
“都是真心的。”谢文东端起凉茶,一饮而尽,“这个人——比我想象的还要难对付。”
“难对付?”任长风不解,“他不是说要合作吗?”
“合作是一回事。”谢文东站起身,理了理衣襟,“但我从来不会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别人的善意上。”
他看着向问天消失的方向,目光深沉。
“向问天是个英雄——但这个世道,英雄往往活不长。”
袁天仲和任长风对视一眼,都没有说话。
回南洪门总部的车上。
周挺终于忍不住问道:“天哥,你真的相信谢文东?”
向问天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。
“信不信不重要。”他说,“重要的是——他说的那些话,有没有道理。”
“道理是有道理……可是——”
“周挺。”向问天睁开眼,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
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从窗外掠过,在他的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。
“这个世界上的事情,不是只有黑和白两种颜色。有时候,你不得不跟你讨厌的人合作——才能做成你想做的事。”
周挺沉默了许久。
最后,他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天哥说得对。”
向问天笑了笑,没有再接话。
他的脑子里,已经在想另一件事——
谢文东说的那个“秘密”。
顾知安到底知道了什么,才会让日本人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下手?
还有三天后,百乐门。
土肥原贤二。
顾清珹。
以及——那张谢文东没有回答的试探。
“三天后,百乐门——你也会去吧?”
他没有回答。
但向问天知道——那天晚上,谢文东一定会出现。
车窗外,上海的夜正浓。
远处的天际线上,乌云正在聚拢。
这座城市的命运,就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——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,却没有人知道那会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