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三十四年九月二日,日本正式投降。
消息传到成都的时候,整座城市沸腾了。
鞭炮声从下午一直响到深夜,人们涌上街头,有人笑,有人哭,有人跪在地上磕头。
向归从外面跑进来,辫子散了半条,手里举着一面她自己用红纸糊的小旗子。
“爸爸!爸爸!日本投降了!老师说日本投降了!”
向问天蹲下来,把她接住,她扑进他怀里,气喘吁吁的,小脸红扑扑的。
他把她的旗子拿过来看了看,糊得歪歪扭扭的,纸都皱了,红纸褪色,把她的手心染成了粉红色。
“谁教你的?”他问。
“老师教的!”向归的眼睛亮晶晶的,“爸爸,日本投降了,是不是就不打仗了?”
“嗯,不打仗了。”
“那妈妈是不是就能回来了?”
向问天的手指微微一顿,把她抱起来,让她坐在自己的膝盖上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七岁的孩子解释死亡,她只知道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,等他长大了就会回来。
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真相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告诉她合适。
向归等了一会儿,没有等到回答,就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。
“爸爸,我想妈妈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小到像是怕被谁听到。
向问天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,闻到了桂花和阳光的味道。
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爸爸也想她。”他说。
向归睡着了之后,向问天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。
月光很好,满树的桂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,香气浓得化不开。
顾清琰端了一杯茶出来,放在他面前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向大哥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姐离开重庆之前,还有说什么吗?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顾清琰摇了摇头。“姐姐什么都没说。她从来什么都不说。”
向问天在几天后回了上海。
南洪门的老人来成都接他,说想让他在上海住一阵子。
他想了想,答应了,有些事情要处理,有些人要见,有些地方要去。
他把向归留在成都,让顾清琰照顾她。
“爸爸,你要去哪里?”向归拉着他的衣角。
“上海。”
“上海是哪里?”
“是爸爸以前住的地方。”
向归想了想。“那你会给我带礼物吗?”
向问天蹲下来,帮她整了整被风吹歪的辫子。“会的。”
向归弯起眼睛笑了,伸出小拇指。“拉钩。”
向问天伸出小拇指,勾住她小小的手指。
她的手那么小,小到只能勾住他的一根手指,但她勾得很紧很认真。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向归说。
向问天的嘴角弯了一下——那是他回到成都以后养成的习惯,以前他从来不会因为这种小事笑。
但现在他有一个女儿,他的女儿说“拉钩上吊”的时候认真得像签什么了不得的条约,他就笑了。
龙华公墓,顾老爷子的墓在这,他就把顾清珹的衣冠冢也立在这。
墓碑是黑色的,上面刻着字。
“爱妻顾清珹之墓,一九〇九—一九四二。”
顾清琰在成都立了一个,向问天在上海立了一个。
向问天站在碑前,从篮子里取出一瓶酒,两个杯子。
他倒了两杯酒,一杯放在碑前,一杯端在自己手里。
风吹过来,吹得墓碑前的草丛沙沙作响。
他把酒杯举起来,对着墓碑碰了一下。
酒杯碰撞墓碑的声音清脆而短促,在安静的墓地里格外清晰。
他一饮而尽,酒很烈,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。
他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。
照片上的顾清珹还很年轻,头发挽着,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,嘴角微微弯着,像是有话要说,又像是什么都不必说。
这是他认识她时她的样子,她在他心里永远是这个样子。
向问天在碑前坐了很久。
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,公墓里来了几个人又走了。
他坐在那里没有动,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像。
他想起很多事情,想起她小时候把手伸进他大衣口袋里取暖的样子,想起她在向公馆门口踮起脚尖吻他的样子,想起她在雨里哭着说“等我回来”的样子,想起她说“向问天,我爱你”时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的样子,还有他最后收到的那封信——五个字。
“我走,你保重。”
然后把顾清琰转交的那枚银簪子从口袋里取出来,放在墓碑前。
簪子躺在黑色的大理石上,银白色的,和黑色形成一种强烈的对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