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聆安不是什么神秘的江湖人士,而是在正经人家里规矩长大的小姐,生平不过是薄薄的几张纸。六岁那年举家从江陵搬迁到京畿来,此后就是与寻常的姑娘家一样,只是虽然是嫡出,在家中地位却有些尴尬,谢立宠妾灭妻不是一日两日事了,或许偶尔入过季阑音的耳朵,又被她忘却。
这姑娘素日穿衣打扮都较为朴素,不像十六七岁的年纪都穿的光鲜亮丽,就连首饰做旧了都照例戴着不误,还总是被另外几个庶出的姊妹压在头上耀武扬威,生母性子懦弱,完全压不住妾室,就任由着自己女儿被欺负。
但偶尔,谢聆安也会反击。她的反击并不会带着锐利锋芒,而是在父亲或是旁的长辈面前装乖卖巧,显得楚楚可怜,或是将黑的说成白的,瞧着小姑娘那弱柳扶风的样子,人们便都信了三分。
季阑音没想到她在谢府过的竟是这样的日子。
能在深宫之中存活,季阑音自然也不是什么有同情心的人,没兴致去给谁伸张正义,看了这些又忍不住想起了自己落水的那一日,谢聆安水雾迷蒙的眸子与那个突如其来的吻。
虽说两人都是女子,可谢家嫡女勇敢下水救长平公主的事这两日都已经在京城传开,只是没人敢把亲吻一事搬到台面上来说罢了。
季阑音不喜欢谢聆安那样做派的女子,再加上那场梦境,足以称得上是厌恶。这两天她渐渐回味,其实那一日女师傅与谢聆安是前后脚到,很难不怀疑谢聆安此举是为了借机博风头。
呵,季阑音在心中冷嗤。
果然是个心机深重的主。
那个梦与突如其来出现的声音,仍旧是让季阑音念念不忘,即便不完全把它当成是真的,对梦中那些人的敌意也是实打实。只不过谢聆安明面上是救了她,若是不正当感谢,未免令人寒心掉了皇家的面子,季阑音索性把这事交给了内务府来办,内务府的都是一众人精,自然是精挑细选了些好东西送到谢府去。
另一边,武安王府总算是按捺不住了。他们想要攀姻亲,顾轩不说多殷勤,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自然要得先讨了公主的欢心,在季阑音养病的几日后,顾轩被长辈劈头盖脸训斥一顿,只得再次带了厚礼前去公主府。
不巧的是,谢聆安也来了。
季阑音有些头疼。
她身子其实本就不弱,那日在水中并未浸泡太久,早在第二天就已经活蹦乱跳,这几日的装病不过是为了躲懒和思考些事情罢了,人都来了,也不好统统闭门不见。
只是瞧见那两人,季阑音就总是想到那个令人恶心的梦境来。
在进入公主府时,谢聆安就瞧见了顾轩。
平心而论,身为原著男主,顾轩的相貌生得的确不错,英俊倜傥,又有着男子特有的锋利,如一把藏锋的利剑。但只消想想剧情,谢聆安就禁不住在心里直犯恶心。
“谢姑娘小心门槛。”
公主府的门槛高,在提着裙子跨过时,谢聆安头顶响起了一道春风般和煦低沉的嗓音。抬起头,就见顾轩展开手臂,欲要虚虚扶她一把。
耳畔系统的声音还在念叨:
【男女主即将正式见面,感情线即将开始。】
谢聆安:“呵呵。”
那是男女主的感情线吗?
不,那是她的小命倒计时!
顾轩见她闪躲,以为是姑娘家羞怯,笑一笑便先去了前厅。谢聆安走的本就稍微慢些,故意落后他一小段,看见季阑音,顾轩先行了见面礼,才与她交谈起来。
说的不过也就是些差不多的关怀话,这几日季阑音听的都已经耳朵生茧,忍着对顾轩的厌恶,正有一搭没一搭敷衍着,一道熟悉身影却映入了眼帘。
谢聆安打扮的比往常要更艳丽些,粉蓝色的衣衫与芙蓉面相衬。看见室内的两人,便对着季阑音盈盈一笑,乌发间的珠花摇曳,愈发衬得娇俏明丽。
待到两人都到齐,季阑音才让人上了茶水,雪顶含翠的清香飘满了整座室内。
她们三个本就算不上很熟识,又有顾轩这个男子在场,聚在一起其实也没太多话题,多数还是谢聆安在讲。谢聆安嗓音清脆,絮叨起来其实并不让人反感,身上洋溢着活力气息,季阑音不动声色看着,却发现她并未如梦中那般总是盯着顾轩看,有时顾轩搭话,谢二小姐嘴上附和着,目光却总看着自己。
而偶尔对上视线,谢聆安却又迅速垂下眼帘,浓密的睫毛轻颤着,像是藏着什么未尽之语。
“说起来,臣女觉得那日也是巧,恰好臣女就在附近不远,遇见了殿下落水,臣女又自幼熟识水性,这算不算得上是与殿下的缘分?”
听她提到落水之日的事,顾轩倒是先笑了笑:
“的确如此,也多亏了谢姑娘。”
谢聆安却没搭理他,抬眸向季阑音看去。
窗外的木芙蓉在秋风的滋养下开得艳丽,几朵妖娆的花枝悄然探入视野,描绘仲秋的盛景。谢聆安那一眼只像是无意,很快又垂眸品着杯中的茶水。顾轩对两个姑娘的眼神交流尚未察觉,但算着时辰差不多了,就要起身先告辞。
在顾轩告辞的刹那,谢聆安也跟着站了起来,袖角却状似无意地擦过季阑音的手腕。
带来一阵酥酥的痒意。
季阑音下意识想抓她的衣袖,却不慎将谢聆安整只手腕都攥进掌心。
这人很瘦,纤细的腕骨落在手掌轻而易举便能握住,这是季阑音的第一反应。谢聆安被扯的一顿,微微侧过头来,露出一小截脖颈,凝白如玉。
季阑音呼吸重了几分:
“你方才是什么意思?”
“殿下想知道?”
谢聆安却眨了眨漂亮的眼睛。
“那殿下先告诉臣女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您落水那天,为何要将那步给迈出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