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晚上,季阑音又做梦了。
这一回,她还梦见了谢聆安的生父谢立。
在上一次的梦境中,她与顾轩重归于好,一颗心就彻底被俘获,自己一向对于政事是不大关心的,毕竟不论是父皇母后还是满朝文武,都把公主定位于联姻的筹码,而非是逐鹿问鼎。即便如此,梦中的她依旧在京城中布下了属于自己的势力,她毕竟是大公主,封号带来的不仅仅是名誉上的荣耀,也有一定的实权。
在她的帮助下,顾轩走的相当顺畅。
最终,在季家人失望的怨怼中,她自己背起了一身的骂名,扶持顾轩推翻了大荣朝的统治,登基为帝。而谢立也为顾轩的皇位出力不少,成功跃迁升官,那时候“她”才知道原来当初顾轩和谢聆安的勾结是为了成事,为了肃清前朝余孽,季家人的男子被斩首、女子没入教司坊沦落风尘。
人人都道,新帝身边的那位皇后可是个大义灭亲的主,只是这皇后宝座不知能否稳得住。
梦中的顾轩依旧器宇轩昂,幽深的眸如暗渊般,能将她的魂魄也直勾勾拽入无底的洞里。他拍了拍她的肩头,含着并不真切的笑容:
“阑音,多亏了你,朕才能得偿所愿吞下这大荣的江山,从此以后你就是朕身边最尊贵的皇后,要陪着朕一同走下去……”
“砰!”
是瓷器落地的声音,在黑暗中突兀炸响,睡在卧房门口守着夜的侍女巧儿立刻就惊醒了,忙推开了门,将烛台点燃,一星灯火照亮了季阑音略显苍白的脸。坐在床上的少女穿着一身罗素寝衣,方才挥手就拂落在地的是一柄东海玉如意,那器具触手生温,是两江的贡品,价值千金,巧儿乖觉,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喊了小丫鬟来。
地面很快被打扫干净,季阑音腰后也被塞了一只缎面软枕,巧儿送来了安神茶,加了她素日最喜欢的鲜牛奶,季阑音光是捧在掌心,感受着源源不断传来的温热,却是一口也喝不下去。
被恶心的。
接连两次,她已经很难再把这个梦当成是胡闹,若她所在的一切都是话本子,那执笔人是谁?
季阑音当下的心情完全不亚于误含了只蚊蝇入口,只恨不得将执笔人翻找出来,千刀万剐也不解恨。
她甚至都不大相信梦中的那个人是自己。
怎会如此?
季阑音在心中发问,可渐渐的,随着回过神来,她又想起过去二十年的种种。
自己明明不喜琴棋书画与女红,在母后的安排下,却一直在为成为一个标准的贤妻良母而努力;她还有个亲生的弟弟季阑昌,早在四岁就已经上书房请了夫子启蒙,在七岁便要日日早起去演武场,弓马骑射样样不落,她央求着父皇自己也想学才得到一同陪伴的机会。
可没多久,无论是夫子还是师傅都夸赞她的天赋高于常人,后来就由母后出面,劝告她女儿家最怕顽皮野趣,让她回到闺中,她也觉得有理,不想让父皇母后不愉快,就不再跟随着学习。
她明明不该是那么想的。
可当时竟是真的就那么做了。
莫不是自己当时被鬼上了身?
大荣朝无论是皇室还是寻常百姓都有每年祈福的习惯,但也少有会坚信怪力乱神之说,在此之前季阑音从未往这方面想过,可接连两次真实的梦境,都让她对过往再三思考,最后不由自嘲。
这二十年,她活的竟是浑浑噩噩的,如行尸走肉一般。
季阑音深吸一口气,彻底睡不着了,就放下杯盏。巧儿连忙帮她披上了外衣,穿戴整齐。来到窗边,季阑音发现外面正在下雨,秋雨夜凉,沙沙打在窗上,晕开一片冷冰冰的水渍,看她沉思,巧儿也不敢打扰,只默默伫立在身后。
“秋萍呢?”
沉默了片刻,季阑音才问道。
“大殿下,秋萍姐姐在下人厢房歇息着,今夜是奴婢值守。”
季阑音轻轻“嗯”了声:
“下雨了天气凉,你去给她再加床被子,着了风寒可就不好了。”
次日的天还在下着小雨,天色阴沉沉的,秋萍清晨就来替巧儿,身段袅娜的少女撑着伞走在雨水中,依稀可见长开了的清秀容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