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聆安这话很确切地是在夸赞，用了一连串的好词，可在顾轩听来有些不大舒服的感觉，却又说不上是为什么。

要说谢聆安是在夸他，仿佛不怎么诚心实意，说是反讽，也没见过这样讽刺人的。

思来想去，顾轩总算是发现了，这两人虽然都是女子，气氛却有些微妙。季阑音吃蟹的动作优雅，但蟹黄膏多肥美，兴致来了难免弄脏些许，没等贴身丫鬟动作，谢聆安就已经掏出干净的手帕为她擦拭唇角。

季阑音也微微愣怔了下，但这个动作谢聆安做的极其自然，不带任何讨好的意味，就像是闺中好友的亲昵。她与谢聆安都是女子，的确也算不上出格。

柔软的帕子浸着玫瑰花香拂过唇角，被指腹力道按的有些酥痒，季阑音不自觉将视线瞥向她的唇——谢聆安微微抿着嘴，模样认真，丰盈唇瓣被清浅的胭脂修饰过，唇形极其好看。

季阑音忍不住又想起了多日前的那次嘴唇触碰，只觉得脊背都窜起了酥酥麻麻的痒意，借着低头的动作掩饰住了一瞬的慌乱。

“话说回来，顾世子当真是武艺高强，据说那一日有人当街纵马，马儿还发了性子，是顾世子以一己之力将那西域公主救下，西域公主对顾世子感激不尽，现在街坊之间都流传着顾世子英雄救美的传闻呢，听父亲说，陛下也对顾世子青眼有加。”

谢聆安给季阑音擦完嘴，又自己剥蟹吃，手中小锤叮当敲打蟹壳，螃蟹现剥现吃更香，她就没让丫鬟代劳，嘴上手上都没闲着。顾轩听着，想起来这几日民间对他与西域公主的传言的确颇多，而他出手救下异国使者，皇帝也不过是口头褒奖了几句，现在看来倒像是惹得一身腥什么确切的都没拿到？

顾轩心里不爽，觉得听谢聆安说话哪哪都不舒服，找个借口起身告辞。谢聆安放下手中蟹壳，这才抬眸甜甜地冲他一笑：

“顾世子慢走！”

走了一段，顾轩才察觉到不对劲。

他今日特地前来讨好季阑音，本是想试探她的态度再加以安抚，父王在府上嘱咐过，若是长平公主心里有所芥蒂，定要把人给哄住，这样就能赶在年前顺势与皇家说起提亲早日把婚事定下来，免得夜长梦多。

然而谢聆安三言两语就转移走了季阑音的注意不说，随口把他“夸”了几句，他怎就吃瘪直接走了？

季阑音却偏头看向谢聆安。

少女笑容甜美，目光潋滟，才来得及从顾轩的背影身上移开，就猝不及防与季阑音撞个正着。季阑音把她抓包，心中更加确定了这人对顾轩早就有所注意的事实。

她可是记得，方才谢聆安就不带重样地夸了顾轩一串，嘴像是抹了蜜糖，可从来都没这样夸奖过自己。

季阑音没什么品蟹的心思了，低头抿了丫鬟送过来的茶漱了口，声线绷着微微冷淡：

“谢二小姐似乎对顾公子很是欣赏。”

谢聆安“啊？”了声，秀丽的面庞上写满了欲盖弥彰的味道，慌忙摆手：

“没有没有，臣女只是觉得顾世子救了异域公主也算是大功一件，若是臣女能与他一样……也挺好。”

她声音说到后面就小了下去，但提及顾轩时情绪复杂，并不像是女子对男子单纯的欣赏爱慕，倒更像是艳羡，乌漆的眸子里映着天上倾倒下来的月光，潋滟微亮。

季阑音微不可查地攥了攥拳，再松开时已经恢复了寻常。

夜宴接近尾声时，就到了皇族子女烧香祭祖的时辰，天上满月如银辉洒亮宫殿的红檐乌瓦，延年殿萦绕着檀香袅袅，在帝后与亲王共同祭祖过后，便是由长幼次序接连上去抽牌看香。

看见身穿袈裟的小师傅悄然朝她点头致意，季阑音不由得心脏怦怦直跳，有些兴奋。

说起来，虽然她不是保守的性子，以往做过最大胆的事也不过是悄悄出宫去玩，护国寺的师傅那边一直都是她母后让人打点着，每逢问信，都是说出些吉利话，传出去为的一个名声好听。

寺庙里来往的香客多数都是求财、求平安、求事业，少数也是祷告求个天赐良缘，女子求能嫁个如意郎君，像她一样想与女子牵线的，怕是少有。

香火缭绕有些呛人，季阑音屏息跪在蒲团上诚心正欲想些话来，忽然想到佛前只许求善念，有些念头就被压了回去。

焚香完毕，季阑音朝殿外走去，经过一段烛火通明的长廊，先是吹熄了蜡烛，随后刻意一推，烛台便应声而倒。听见动静，外面等候的仆俾吓得纷纷进来，看见地上零星的火苗蹿跃，边把季阑音带出去，边急匆匆用沙土灭火。

“怎么了怎么了，长平——”

听到延年殿起了火，李皇后吓得心跳近乎停滞，也顾不得礼仪规矩了，抛开手头事就匆匆赶来。季阑音被护送着出来，外面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，看见李皇后吓得脸色发白的模样，季阑音又忍不住心软了下。

“母后，儿臣没事……咳！”

火势不大，只是零星烧着了点，很快就被扑灭，这里毕竟是供奉着先祖牌位的大殿，再加之是中秋夜，达官贵人也都在外候着，总不好真出了什么事，季阑音当时是算准了才敢下手去做的，只是被香火熏得呛咳了两声。

另一边，顾轩也闻风赶来，这本是他表现关怀的好时机，却又慢了一步。

“阑音殿下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