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闪雷鸣,将浓如泼墨的夜色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裂口,打破今夜难得的安宁。深秋的山野已经是光秃秃的一片,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枯枝败叶上,被风吹得瑟瑟抖动。
侍女原本是候在另一间厢房内,没有季阑音的许可也不敢进来打搅。但听见骤然噼里啪啦的落雨声,巧儿从睡梦中惊醒,连忙就披了衣裳,撑伞赶到她们的房门前,拍了拍门道:
“大殿下,谢二小姐可曾入睡了?奴婢进来给二位添置些厚被子吧,不然这山郊野岭的,着了风寒可就不好。”
自从出生以来,除了与奶娘的儿时记忆,季阑音就从未与谁同眠一榻,今晚更是没打算跟谢聆安长久待在一起,可外面山雨下得又大又急,如千军万马之势奔腾而来,雷霆滚滚。这座院落是静云师太亲自给她们安排的,择的用心,恰好远离了人群的嘈杂,但所在的主卧房要与这间客卧有段距离,那么大的雨又黑灯瞎火,让丫鬟把她点灯送回去似乎也有些危险,听着外面的雨声,像是从天空倾倒下来一般,几乎不能停。
谢聆安虽然从背后抱住她,捂住了她的耳朵,季阑音却能感觉到从后背覆上来的那人身体也在微微颤抖着,似乎是有些害怕,却又强自撑起。
季阑音原本是想让谢聆安松开自己的,可话到了嘴边,到底还是没能狠下心肠,小姑娘那双柔润的黑眸盯着她看起来实在是无辜可怜,季阑音开口了,声音有着自己也未曾察觉到的柔和:
“你害怕打雷?”
谢聆安抿了抿唇,虽没直说,季阑音却从她的小表情中读懂了答案。
这人和她倒是难得有个共同点。
季阑音同样也不喜滚滚雷声。
那还是在她很小的时候,姚贵妃与她母后在后宫明争暗斗,那一夜恰好是皇帝留宿中宫,姚贵妃却仗着宠爱撒娇撒痴,找了个借口,非要把皇帝请去看她不可。
那一夜下了大雨,雷声如潮,她身边唯有奶娘哄着在床上哭闹不停,姚贵妃怀了孕信誓旦旦声称是男丁,母后就将一腔怨气发泄到了她身上,赶走了奶娘亲自看着不许哭泣。从那以后,季阑音小小一个幼童话就少了许多,长大也和生母不够亲近,让李皇后有些无奈又怨怼。
阴雨天和水这两样,季阑音都称不上恐惧,但厌恶是实打实的,远远超过了对谢聆安复杂的那点反感。少女柔软的手抚过她的脊背一点点往下摩挲着,如春风般柔和的气息的确让人多了几分安心。
季阑音如水般涌上来的烦躁也逐渐退了下去,让候在外面的巧儿进来,给她们重新铺床收拾。
客卧的床并不算小,但也不至于睡下两个女子还绰绰有余,在巧儿铺被子时,季阑音还抱着希望看了眼窗外稀里哗啦的雨。巧儿领着两个丫鬟正帮她们重新点燃了一炷安神香,瞧见季阑音朝外望,便抿着唇笑道:
“山里的雨来的急,尤其是秋雨,要转凉的,看这架势恐怕要整夜,奴婢与绿意就在外面候着,有什么大殿下传唤便是。”
宫里主子的差事自然是不好当的,在宫中倒也还好,廊檐宽敞,放一叠棉被也能盖着入睡,可护国寺的斜角瓦房站在外头雨水都能扑簌簌溅到脸上,在侍女进来时,季阑音在里面都觉得带进一阵风来,冷得一个哆嗦。
她看了眼鬓发都被雨水濡湿了的绿意,蹙眉。
季阑音倒是没有为难侍女的习惯,毕竟也都是自己手底下的丫头,犯不着硬吃这苦,挥挥手就要让巧儿进来在卧房里候着,却被谢聆安轻轻握住了手腕。
“你们都下去吧。”
巧儿等人下意识看向季阑音,见季阑音没反对,就匆匆行了礼躬身下去。待到侍女全都退下,谢聆安就像只灵巧地猫儿似的钻进了被窝里,季阑音见她一如主人指点江山的架势,又是好气又是好笑:
“你做什么?”
谢聆安十分理直气壮地解释:
“她们在这,反而烦扰我和姐姐。”
说罢她就主动朝里面去,给季阑音腾出了部分位置。见季阑音迟迟不肯动弹,便撇了撇嘴,目光盈盈:
“阑音姐姐,外面好冷呢。”
这会的谢聆安已经褪去了当时的黏糊难受劲,但身体依旧温热,像是只源源不断传递着暖源的小火炉,温度适宜得让人挪不开手。季阑音也觉得冷,掀开被子上了床,见她再度黏上,蹙着眉正要躲开,谢聆安却像是一尾鱼,灵活地钻到了床榻里侧。
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来,把软枕竖着放好,就有滋有味地看了起来。
少女睡裙的衣摆有淡淡香风,从她的手肘掠过,却飘忽不定无法捉摸。一如她刚才以为谢聆安是要像不久前那样来抱着自己,季阑音已经想好了回绝的话,但没等到熟悉的温度再次覆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