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擦肩而过的那刻，季阑音竟是没来由地觉得心里空了一下。

她平躺下来，双手放在小腹，仪态完美端方地正要闭上眼，却听见一道极其轻微的笑声从身边划过。床侧燃着烛火，借着暗淡的烛光，谢聆安正在看着手中的书册，从季阑音躺下的角度向上看，恰好看见少女单薄的肩膀一抖一抖，眼角眉梢却都飞扬着浅浅笑意。

高门大户的规矩第一条便是“食不言寝不语”，可她之前与谢聆安一同用膳已经打破过这条的一半，另一半似乎也就悬在了门槛，轻易就能略过。在心里纠结了半晌，季阑音先是颇为矜持地轻咳了声，却发现谢聆安此刻的注意力全然不在自己身上。

可恶。

瞧她这幅样子，哪里还有之前中了香药时求着人的那股黏糊劲，果真是没什么良心的绿茶，用完即忘。

最终还是忍不住好奇心的勾引，季阑音清冽的嗓音出声：

“谢二小姐可是在刻苦用功，准备寒窗苦读参加今年的秋闱了？”

她一开口，正沉浸其中的谢聆安仿佛被什么给吓到，慌忙就把书册反过来在床上铺平放好，好像她是什么极其可怕的洪水猛兽似的，这动作让季阑音有些不悦，待到反应过来时，葱白手指已经夹住了那本书册，给提溜了过来。

如此紧张，谢聆安难不成看的是什么禁书？

原本只有三分好奇，如今却如藤蔓般爬满了心头，季阑音心跳都快了些，耳根微微发热，有种初次离经叛道的刺激。本以为打开以后能看见什么惊世骇俗的桥段，入目的文字却像是寻常话本。

谢聆安被她抢走了书，脑袋就缩进了被子里，听见书页翻动的声响才露出一点，随后慢慢又探出来，灵巧地钻进季阑音胳膊的缝隙，趁着她正扫视文字没能得空，占据了最佳的位置。

隔着薄薄的寝衣，季阑音身前的一片柔软就贴合在那人的后背上，谢聆安的重量并不沉，而她看了个开头就有些着迷了，一时不觉，谢聆安已经自来熟地在她怀中找好了位置，甚至自觉把自己当作了书架。

这个姿势其实很是暧昧的。

季阑音在心里想了一瞬，可很快就把不该有的念头逐出了脑海。她是公主，谢聆安是臣女，尊卑有别，不过是给她当个垫手的而已，有何不妥？

但就这样抱着，也不得不说，的确比独自在床榻上抱着汤婆子要舒服得多。汤婆子只能暖暖怀中，至多再放个在脚底，夜间可能也就踢到不知哪去，可谢聆安的身躯柔软，温度适宜，随着半躺着的动作，两人的腿脚都无意间触碰交缠在一起，热意源源传递。

话本子的确是谢聆安精心收集，讲的是一位医女遇到灭门案，被当作是真凶被迫逃亡江湖的故事，情节环环相扣，开头就惊心动魄。后来医女遇到了一位魔教少主，对方女扮男装有些拙劣，医女看出以后并不拆穿与其斗智斗勇，谢聆安看到后面，总觉得二人的氛围有些不大一样。

季阑音甚少看过这样的话本，不禁沉迷了进去，直至追到了与谢聆安相同的进度，才实在是撑不住了，浓黑睫羽上挂着泪，连打了几次呵欠。

“姐姐，”躺在她怀里把书重温一遍的谢聆安声音也透着困倦，“不然咱们睡吧，再不睡明天可要成了熊猫眼。”

“熊猫是何物？”

季阑音松开她躺下，听见以后问。

“等姐姐明日醒来就告诉你。”

“谢聆安。”

季阑音没来由地喊她一声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在谢府，是不是总被约束？”

在她这话问过以后，空气中唯余安神香的气息清冽淡淡，陷入了一时静默中。季阑音越来越困，觉得谢聆安可能已经不会回答时，才听见她开了口。

“阑音姐姐贵为公主之尊，同样也都要受到条条框框的束缚，这天地间向来是如此，男儿可有诸多抱负，女子便只能宜室宜家，哪怕坐在高位上的便是女子，女子的困途要解也是任重道远。”谢聆安声音低了下去，像是从幽远的地方传来，温和又朦胧地传递着，“……总之，是总比不是好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