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栖迟把目光转向裴衍,笑了一下,那个笑比之前自然了一些,因为提到的是她擅长的话题。
“艺术史。”她说,“主要研究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,论文写的是提香的色彩演变。”
裴衍点了点头:“艺术史好啊,有品位。争渡小时候我也送他去学过画画,画了两年,老师说他没有天赋,他自己也不喜欢,就不学了。”
裴争渡没有接话。
他甚至没有看他的父亲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,像一个局外人,像一个不小心走错了房间的路人。
宁栖迟看了他一眼,又收回了目光。
菜一道一道地上来了。
每一道菜上来,服务生都会报菜名,声音不大不小,语速不快不慢,像在念一首押韵的诗。
宁栖迟吃了两片肴肉,喝了几口汤,夹了一小块鱼肉,味道很好,但她尝不出味道。
她的舌头像是被一层保鲜膜裹住了,酸甜苦辣咸都变成了同一个味道——没有味道。
裴争渡吃得也不多。
他面前的碟子里只有一小块鱼肉,和几片青菜,他吃东西的动作很慢,很安静,筷子碰到盘子几乎没有声音。
他不喝酒,也不劝酒,面前那杯白酒从开席到中场,水位线几乎没有下降过。
他偶尔说一句话,是对裴衍或者苏栢池的回应,字数永远不超过五个。
“嗯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听您的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
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,冷冰冰的,硬邦邦的,但又是礼貌的,挑不出毛病的。
她看着他,他低头夹菜,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她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。
问他是不是对所有事、所有人,都是这样。
不冷不热,不远不近,不拒绝不主动,像一个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,输入什么指令就执行什么动作,不多做一件事,不多说一个字。
但她没有问。
她只是低下头,继续喝那碗尝不出味道的汤。
饭吃到一半的时候,裴衍接了一个电话,说了几句,挂了,然后转向宁若清,表情有些抱歉。
“若清,公司那边有点急事,我得先走一步。争渡留下,你们慢慢聊。”
宁栖迟的心往下沉了一下。
裴衍站起来,跟苏栢池握了手,跟宁栖迟点了点头,笑了一下,然后走出了包间,脚步匆匆的,像一阵风。
包间里少了一个人,忽然变得安静了很多。
不是那种没有人说话的安静,而是一种空气本身变薄了的、让人呼吸不畅的安静。
宁若清看了苏栢池一眼。
苏栢池清了清嗓子,说:“我去一下洗手间。”
他站起来,走出了包间,经过宁栖迟身后的时候,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。
包间里只剩下三个人。
宁若清,宁栖迟,裴争渡。
宁若清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,动作不紧不慢,像在做一件与她无关的事。
“栖迟。”她说,“你跟争渡聊一聊。我去打个电话。”
她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手机,走出了包间,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,笃,笃,笃,然后消失了。
包间里只剩下了两个人。
宁栖迟和裴争渡。
圆桌上摆着七八个盘子,菜已经凉了一半,蝴蝶兰的花瓣上沾了一滴水珠,在灯光下闪了闪,然后滑落了。
宁栖迟低着头,看着自己面前的盘子,盘子里还有半块鱼肉,白色的鱼肉上沾着一点褐色的酱汁。
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——很轻,很均匀,像一台运转平稳的机器。
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——不在她身上,她确定,因为如果他的目光在她身上,她会觉得皮肤发烫。
她抬起头。
他没有看她。
他看着窗外。
窗外是故宫的角楼,灰白色的天空下,那些金色的琉璃瓦和朱红色的城墙被雪覆盖了一半,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水墨画。
他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,下颌线的弧度像被刀削过的,干净利落,没有一丝多余的肉。
他看了很久。
宁栖迟也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头来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四目相对。
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,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,哒,哒,哒。
他的眼睛里没有表情。
不是冷漠,不是审视,不是好奇,不是善意,不是恶意,什么都没有。
就像一面镜子,你盯着它看,看到的只是你自己。
宁栖迟看到了自己。
一身白,白毛衣,白裙子,白貂毛领搭在椅背上,头发微微翘着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说什么都可以——你好,今天天气不错。
但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。
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就像梦里那样。
他看了她三秒,也许是五秒,也许更短。
然后他收回了目光,低头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,瓷器碰在碟子上,发出一声清亮的、像风铃一样的脆响。
“你的猫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高不低,不大不小,刚好够她听见。
“嗯?”宁栖迟愣了一下。
“外面冷。”他说,“别放太久。”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,继续看那座被雪覆盖的紫禁城。
宁栖迟坐在椅子上,手指攥着餐巾,把那块已经折了两道的亚麻布攥出了深深的褶子。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他刚才看了她三秒,然后说了两句话,一共八个字。
而她的心跳,到现在还没有恢复正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