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
就在此时,墓穴中骤然掀起一阵奇异的灵力波动,强大的气流以棺椁为中心扩散开来。
枕秋风与乔北木同时被气浪逼得连退数步,两人脸上满是惊愕,抬眼望向棺中。
“是谁?”
一道低沉沙哑的男声响起,带着刚苏醒的慵懒与冷冽。笼罩棺椁的防护罩应声消散,化作点点鬼气飘散。
棺中的昝箴言缓缓坐直身子,他缓缓抬眼,一双本该清润漆黑的眼眸,此刻竟是妖异的红色,眼尾还泛着淡红的纹路。
这双红眸,更为其添了几分阴鸷与疏离。
枕秋风彻底愣住,未曾想,他竟在此时苏醒。
昝箴言的目光先落在乔北木身上,赤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怔忪,先是脱口唤道:“北木?”
随即意识到不妥,声音冷厉了几分,“乔北木。”又转头看向身侧的枕秋风,垂眸轻声唤道:“枕秋风。”
他开口唤的并非是大师兄,而是枕秋风。
仅仅是一个称呼,枕秋风便看出他的心思。
乔北木看着他苍白憔悴的模样,清眉微蹙,语气带着几分心疼与嗔怪:“好久不见,昝箴言。你如今,怎会这般狼狈?”
这话不假,消失的五年多里,他竟躺在这鬼域棺椁中沉眠,以鬼道续命,何其落魄。
昝箴言缓缓站起身,身形挺拔如松,只是面色依旧苍白,他转了转脖颈,掰了掰手指,骨节发出轻响,随即轻叹一声,赤红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自嘲:“灵力尽失,形同废人,不这么做,活不下去。”
枕秋风压下心头的翻涌,声音依旧沉缓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:“我们……没有打扰到你吧?”
昝箴言摇了摇头,指尖微动,一缕鬼气缠绕周身,瞬间换去身上染着鬼气的素衣,换上一身玄黑劲装,更衬得他面如冠玉,只是红眼依旧慑人。
他伸手握住宿雨枪,指尖摩挲着枪身熟悉的纹路,随手耍了几个枪花,动作却微微滞涩,太久未曾动用,连握枪的手感都生疏了。
他蹙了蹙眉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迈步走向两人,赤红的眸子落在在乔北木身上,声音轻哑:“我们……有多久没见了?”
乔北木几乎是脱口而出,语气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执念:“五年六个月。”话音落,才惊觉失态,别过头去。
昝箴言的心猛地一颤,握着枪的手紧了紧,赤红的眸子里心事重重,望着她的背影,轻声问:“这些年,有枕秋风护着,你过得不错吧?”
他又将目光移至一旁的枕秋风身上,似笑非笑。
枕秋风看似与平常无异,一身墨蓝色锦袍,手中握着柃鹴,面色平常。
但只有他自己清楚,月初的钻心之痛还在经脉里窜,灵力也紊乱不堪。他不敢轻举妄动,生怕被发觉异常。
乔北木的眼眸瞬间黯淡下去,长长的睫毛垂落,遮住眼底的神伤,声音低低的:“大师兄自是待我极好,护我良多,只是他自己却是……”
昝箴言轻笑一声,笑声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凉薄,赤红的眼眸扫过墓穴四周的鬼气:“你早该知道,他从都是这般舍己为人的性子。这里是危阴桥,鬼族地界,你能寻到这,看来这些年,你过得也并不顺遂。”
熟悉的语气,熟悉的怼人模样,乔北木转头瞪他一眼,“彼此彼此,你又能好到哪去?”
昝箴言不恼,反而弯了弯唇角,声音轻得像风:“所以,你下山了?”
“废话。”乔北木白他一眼,“不下山,如何能找到你这藏在鬼域棺材里的人?”
昝箴言抬眼,望向墓穴深处,指尖点了个方向,声音平静无波:“沿着这条道往左走,一直向前,会看到一扇石门,打开便是晴川地界便能出去,离开这鬼气之地。”
“那你呢?”乔北木心头一紧,上前一步,抓住他的衣袖,“不跟我们走了吗?”
昝箴言轻轻抽回手,指尖摩挲着宿雨枪的枪杆,赤红的眼眸望向墓穴外的寒雾,语气漫不经心,“你们也看见了,我已堕入鬼道,身染鬼气,与正道相悖,回不去了。”
寒雾从通道口飘进来,缠绕在他玄色的衣摆上,宿雨枪的冷光映着他赤红的眼眸。
两人明明相对而立,却又像隔着一道永跨不过的鸿沟。
枕秋风上前指尖想要触碰到他的肩,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鬼气,他开口道:“箴言,跟我们走。师尊当年做的事,我会去查清楚。你不必困在这危阴桥,做鬼族的人。”
昝箴言转头,赤红的眼眸扫过两人,握着宿雨枪的手猛地一紧,枪身发出一声轻颤。
少年时的温暖与如今的绝境在心底交织,他沉默良久,终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回不去了。
他抬起手,指尖萦绕起一缕漆黑的鬼气,那气息阴冷刺骨,一出现便让周遭温度骤降。
“大师兄,你看得见吗?我现在浑身上下,连骨血里都是鬼气。我动用的是鬼道之力,睡的是鬼族墓冢,吃的是阴冥之气——我早不是那个能站在阳光下练枪的昝箴言了。”
他这次唤的是大师兄。
枕秋风心口一缩,上前伸手想去拂开他指尖的鬼气,却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。
昝箴言赤红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动摇。
他后退一步,与两人拉开距离,宿雨枪在手中一转,稳稳斜拄在地。枪尖没入冰冷的石砖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我选择鬼道,不是被迫,是心甘情愿。”
“当年我修为尽废,灵脉尽断,正道功法于我而言已是废土。若不是投身鬼族,以命换修为灵力,我早就化作一抔黄土。”
他指尖轻轻抚摸着宿雨枪,声音低沉,“我沉睡这几年,不是在苟活,是在选一条能活下去,能护住自己的路。”
“鬼道凶险,你会被正道追杀,永远活在黑暗里。”
“我早已不在乎。”
昝箴言抬眸,赤红色的眼底一片平静,无悲无喜。
“凛然宗的昝箴言,已经在师尊宣布‘修为尽废’的那一天,就已经死了。我现在,眼成赤鬼,骨染阴寒,站在这里的,是危阴桥的鬼修,是宿雨枪的主人,仅此而已。”
他缓缓转过身,赤红的眼眸在幽绿夜明珠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妖异,睫影投在苍白的脸上,半明半暗。
那双眼明明染了鬼气,看向两人时,却藏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。
乔北木语气中带着哀求:“可是我在乎!就……哪怕为了我们,跟我们走一次,好不好?就试一次……”
昝箴言看着她落泪的模样,赤红的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疼惜,转瞬即逝。
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,那点深藏心底的,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情愫,此刻正像野草般疯长。
他轻叹了口气,终究是软了语气,却依旧没有松口。
“乔北木,别逼我。”昝箴言接着说道:“我既然已踏足鬼道,便不会回头。危阴桥是我的归处,鬼族是我的归宿,这是我自己选的路,我不会后悔。”
枕秋风身形晃了晃,月初的剧痛加上心口的闷痛,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,不过好在还有柃鹴支撑。
“你可知道你选择这条路,只有一个结局。”枕秋风缓缓伸出手,凭着气息准确地握住了昝箴言的胳膊。
他的手掌冰凉,指腹带着方才擦破的血痕,力道却稳如泰山。
“师弟,”枕秋风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能安定人心的力量,痛得浑身发抖,却依旧一字一句坚定地说,
“我是大师兄。当年我没护住你,是我的错。”
他是当年在破庙里牵着他们两人的手,说要一辈子护着他们的大师兄。
是后来在凛然宗,看着师弟默默注视师姐,却从不敢上前的大师兄。
是如今,明知师弟堕入鬼道,却依旧想把他带回家的大师兄。
墓室中的幽光忽明忽暗,映得穴中如同森罗地狱。
大师兄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