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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剖腹明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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辛严本就因私奔之事余怒未平,见女儿形容憔悴,更加怒其不争,遂向她叱问道:“这般胡闹,要到几时!”他见辛芷不语,神色倦怠,便放缓语气道:“为父今日前来,是要告诉你——景楷已无罪开释,你也不必再为他绝食相挟。”

辛芷眼中掠过一丝宽慰,随即正色应道:“父亲若以为我是为景楷,那便大错。女儿不愿入宫,乃是生平之志,父亲夺我志向,女儿岂能俯首听命?”

辛严长叹一声,痛心疾首:“满朝皆谓我辛氏有女端方知礼,谁料今日竟做出这等不知廉耻之事!”

“何谓廉耻?父亲口中的廉耻不过是捆缚女儿的一条绳索罢了。不遵父命,便是不知廉耻;不逢迎世情,亦是不知廉耻——非要女儿尽数割舍心中所愿,才算全了这‘廉耻’二字么?若是如此,天下最有廉耻的,岂非勾栏傀儡?丝线牵引,俯仰由人,自是永不行差踏错!”

“你!”辛严气结,半晌方沉声道,“为父何曾欲你为傀儡?不过盼你入主中宫,以才学匡扶明主,成就清明气象。”

“父亲可曾问过女儿愿不愿当这贤妃?父亲欲为贤臣,女儿便只能做贤妃吗?”她接连反问道,面色倏地沉痛,“便如父亲当年夙夜在公,母亲便只能隐忍至死。父亲可还记得母亲病中的情状,她多么渴望您的体恤关怀,却只能独自缠绵病榻……自母亲咳血而逝那夜,女儿便立志,此生不问朝堂兴废,不涉世情纷纭,但求一人白首同心,纵布衣蔬食,亦甘之如饴。”

提到早逝的发妻,辛严面有愧色。辛芷近前一步,逼视道:“父亲从没给过母亲选择,她这一辈子只能默然依从,难道今日也要将女儿的自由一并夺去吗?”

辛严默然良久,终是黯然道:“为父养你十数载,你竟无半分回报之心?”

辛芷声音苍凉:“岂敢不报?愿生尽其爱,养尽其劳。若女儿侍奉不周,甘受父亲训诫。然若父亲所言回报,必欲将女儿视为交换权力之物,令我一生悲喜荣辱,不由自身,那么昔日父女之情、与今日之利害权衡,实已大相径庭……若父亲坦言如此,为报生养大德,女儿亦可如您所愿。”

她见父亲身形微颤,复又凄然道:“父亲放心,女儿尚无自绝之念。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。不见人,只是欲见之人皆不得见,其余皆是无关之人。食不下咽,亦因五内摧伤,实难下咽。当贤妃有何难,只埋没一颗心罢了,只是父亲,从今往后,你亦不再是我心中敬爱之人。”

辛严闻言,面如死灰,怔立当场,竟不能言。

景楷久立辛府门前,任凭如何驱逐,都不肯离去。他知辛严最重颜面,如此僵持不下,终会许他入内一见。为这片刻相见,他是全然不顾其余了。

早前顾影前来探望时,曾言愿倾力相帮。依她之见,辛严与廷尉必为党羽。辛严自官拜度支尚书,总司天下财赋,在朝中树敌甚众。若景楷以身负冤狱举劾其结党营私,必会引发朝臣群起攻讦。届时龙颜震怒,辛芷入选宫闱之事自然作罢。

景楷却不愿行此下策。一来若由他出面举发,详查之下,他与辛芷私奔之秘或再难隐瞒,人言毕竟可畏;二来辛严虽行事专断,终究是社稷之臣,瑕不掩瑜。景楷不忍见忠良蒙冤,亦不愿因一己之故,致其家门不宁,伤及辛芷之心。

顾影见他执意如此,也只能叹息作罢。景楷深知此事艰难,却仍愿以一片赤诚,求得辛严体谅。

景楷获准相见,他整衣正冠,向辛严深深一揖。目光转向一旁的辛芷,见她数日不见却消瘦许多,心中不由一痛,问道:“辛姑娘可好?”

辛芷面上泛起笑意:“一切都好。”

景楷再度转向辛严,躬身长揖及地:“晚辈今日冒昧前来,是为向辛大人提亲。恳请大人将令嫒下嫁,景楷必以余生相护,不负所托。”

辛严负手而立,闻言冷笑:“无父母之命,无媒妁之言,算什么提亲?”

景楷再度躬身:“大人训诫的是。晚辈唐突,皆因情切。然《孟子》有云‘男女居室,人之大伦’,昔日梁鸿孟光举案齐眉,亦先有同心而后告父母。今日晚辈既携诚而来,若蒙大人允准,当即刻修书禀明高堂,三书六礼必不敢缺。”

“痴人说梦!我的女儿,岂是你一纸书信所能聘得的?你早绝此念!”辛严怒斥,随后厉声恫吓道,“纵使廷尉暂且放你,然你一日说不清身份来历,南来意欲何为,我便一日视你为细作。若让我得到实据,定当亲手锁拿,再送廷尉。”

景楷从容跪地,陈情道:“并非对大人不敬,只是家母逝去多年,家父年迈体衰,兼受官府所限,实难远行赴陈。”他抬首迎上辛严审视的目光,一无所惧:“晚辈今日剖白此心,不敢有分毫隐瞒。家父乃北齐散逸王萧忬,晚辈本名萧楷。虽出宗室,然陛下有命,爵秩不袭,此身实为白衣。此番南来,非关故国,不预机谋,唯因缘际会,得识辛姑娘。若蒙大人成全,萧楷愿指天为誓:此生不问庙堂,甘守寒庐,纵他日两国交兵,必不使辛姑娘陷于两难之地。此心天地可鉴,纵使获罪,亦无怨怼。”

辛严闻言色变,转顾辛芷时,却见她也难掩惊诧。他正欲痛斥这藏头露尾之行,却听辛芷抢先斥道:“你疯了?怎可如此胡言!”随即跪倒在父亲面前:“景公子适才所言,请父亲权当从未听闻。”

萧楷急声道:“方才所陈,字字发自肺腑。散逸王之后,穷途潦倒,天下无人冒认。今日我自陈身世,倘若能消解大人疑虑,萧楷虽死不恨。”

辛严转向女儿,问道:“他是宗室,你也愿嫁?”

辛芷恳求道:“女儿从不在意景公子是何等出身。只求父亲不要再将他交予廷尉。”

辛严长叹:“你既磊落自承,我也非落井下石之辈。今日之言,出你之口,入我之耳,辛府之外绝无第三人知晓。你速返北齐,好自为之。”

“晚辈既来,便无退避之念。”

“我辛严之女不嫁北齐之人,你当如何?”

“萧楷福薄,不敢强求。然辛姑娘既无意宫闱,还望大人体恤其志。”景楷言辞恳切,“如今前朝风波险恶,大人尚且惨淡经营,而后宫之诡谲,尤甚前朝,难道也要让辛姑娘身历其险?辛姑娘纵有其智,然志不在此,进无以争,退无以守,困守重垣,愁悴一生,辛大人如何忍心?”

辛严怫然大怒:“我如何为父,轮不到你来指教!”

“辛大人高风亮节,素以国事为念,并非贪恋权位之人,于儿女亦必谋之深远,晚辈岂敢妄言家教?”萧楷连忙解释道,“只是大人身在朝局,或恐当局者迷,故而斗胆直言。朝堂之上,人情若面,或口同心异,或面从后言,诚伪难知。大人视廷尉为腹心,然廷尉之心未可知也;陛下昔为门生,大人待之以诚,然今居九重,其心亦未可测也。大人一心为公,自然忠贞可鉴,但犹若子女成年,不乐严亲约束,陛下身为天子,又岂愿长受旧臣羁縻?若此时强送辛姑娘入宫,焉知不会适得其反。届时,姑娘安危何托?”

正当萧楷恳切陈词时,辛芷始终脉脉相望,此时脸上浮现由衷笑意。辛严却早已面色铁青,如何听得了这番逆耳之言,拂袖道:“光天化日之下,竟在我府中挑弄是非,未免狂悖!你我言尽于此,送客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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