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影手提食盒,踏入靖王府邸。门房只略问了来意,便缩回身去,再不通传。她独自穿过前厅往内院行去,春色正好,绿意葱茏,若非三年前那个深夜的惊魂际遇,她几乎要被这满院宁和迷了心神,错当作世外清幽之地。
内院井台旁,张妈妈正浣洗衣物。当年那个垂髫女童已初现少女形貌,正随在张妈妈身侧,执一柄葫芦瓢舀水嬉戏。见顾影近前,少女起身相迎,漆黑如墨的眸子清亮照人,不着痕迹地将她细细打量。
顾影浅施一礼,将食盒置于廊下启盖,露出内里精巧细致的各色点心。少女规规矩矩还了礼,目光在点心上一转,眼底悄然掠过几分欢喜,却仍端正站立,复又抬眼望向顾影,静候她开口。
“令堂可在?”顾影道,“陆府顾氏,特来求见。”
少女道一声“稍待”,转身便往一处房间行去——顾影记得分明,那正是昔日靖王书斋所在。不多时,少女折返,神色沉静地问道:“顾姐姐今日前来,所为何事?”
顾影心知这是靖王妃借女试探,意在辨她敌友。正不知如何对这小小女孩分说明白,目光忽瞥见水盆中漂浮的葫芦瓢。她上前一步,另取一瓢舀满清水,手腕轻转,一道清流自瓢沿倾泻而下,漫注盆中浮瓢之内。水珠迸溅,内外水势皆涨,浮瓢随波起伏数下,终是承受不住渐沉的份量,悄然没入水底。
她转而注视少女,语意深长:“烦请转告令堂,今来为作倾覆之计。”
少女再度入内,未几便出来请她相见。传罢母亲之言,少女立刻敛去沉稳,步履一变而为灵动雀跃,急急向那食盒跑去。她一边挑拣着点心,一边对从身旁经过的顾影脆声道:“顾姐姐的玉簪真好看。”
顾影略笑笑,心下却无端生出几分忐忑,不自觉伸手抚上发间那支绿梅簪子,略一思忖,终是在举步前行时将它轻轻取下,藏入袖中。
三年倏忽而过,书斋内陈设如旧。靖王妃背对而立,正细细擦拭着靖王的旧甲。玄铁寒光夺目,恍若故人威仪犹在。闻得脚步声,王妃缓缓回身,一副深黑的眸子里闪动着凛冽的刀刃般的锋芒,尽管顾影早知她是装疯,心中仍不由一凛。
她稳住心神,敛衽深施一礼:“恳请王妃援手,助我一见焦寿大人。”
顾影再登靖王府邸时,庭前仍旧寂寥。那少女见她来了,只以目示意书斋方向,便悄然隐入内室。
顾影径自步入书斋,见焦寿与靖王妃正于棋枰前静坐对弈。她虽来到,二人却佯作未察,依旧落子如飞。她静立一旁,细观棋局。二人棋路精妙,方寸之地杀机四伏。她素不善此道,自知棋力不敌,只好缄口不言,心中却领会,他们如此旁若无人,无非是要折她锋芒,逼她先声示弱。
顾影暗自犯难。前番劝说景楷,他却执意不与辛府为敌,此路已绝。而今辛芷困局未解,燃眉在即;更紧要的是,她隐隐觉察,此局或可重创张隽——眼见陆沛将他奉若父执,为他甘愿长留平章,她心中对张隽,早已暗生芥蒂。景楷既不可倚,她能借之力,便只有眼前之敌。此局伊始,万不可先堕了气势,受制于人。
她想到此处,便向前一步,信手端起焦寿手边的茶碗,倏地一倾,茶汤沛然淋下,顷刻间棋坪水渍漫漶,混沌一片。
二人执子的手顿在半空,终于拾目看她。
顾影迎上那两道审视的目光,神色从容:“世间敌我,何曾如棋枰上这般黑白分明?”她指间轻点狼藉的棋枰,“如今朝堂,便似这汪浑水。是愿做池中之鱼,待水枯而毙,还是与我同入此局,趁乱取势?”
焦寿枯瘦的脸上不见喜怒,唯有一双深目如鹰隼锁视,冷冷道:“顾姑娘的口齿,我早已领教。今日见我,所为何事?”
顾影不语,只以指蘸了碗底残茶,于案上果断写下一个“田”字。
焦寿与靖王妃目光一触即分,眼底俱是风云暗涌。
顾影开门见山道:“张隽一党对今上有拥立之功,然其心底,始终视陛下为当年冲龄稚子,恣意摆布,而焦大人却视陛下为君,急君之所急,这是焦大人的长处。” 她先奉上一句恭维,随即话锋一转,“陛下假托黄门令占田,想必是焦大人献策?陛下畏惧张党,大人正该壮其胆魄,何以反出此下策?天下财货,莫不归陛下。陛下欲修宫室,明发诏令便是,何须藏头露尾?如今事败受辱,不敢置一词,反倒要为谭纶这等逆臣颂功。自古及今,何曾有这般忍气吞声之天子?岂非臣下之过?”
焦寿被她揶揄得说不出话来,面色铁青。
靖王妃闻言却笑:“焦大人怕张党不成?”
“焦大人何不借此良机,好教他们知晓何为君臣之道”,顾影趁势进言,“占田一事,岂能让陛下平白受辱?若令陛下知晓此事背后皆有张党操纵,圣心又岂能继续隐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