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会。简仁帝环视群臣，道：“近日有奏请行量出制入之策。今边患未靖，河工频兴，邦国之用日繁。若仍守量入为出之旧规，实难应非常之需。朕思变法之道，先计邦国岁用几何，再定岁入之数。众卿以为如何，可畅抒己见。”

辛严执笏疾趋出列，扬声道：“陛下，臣以为不可！”简仁帝目色微沉，辛严却慨然续奏：“今虽用度支绌，尚可岁计相抵。当务之急，在裁汰冗费，去奢从俭。朝廷尤宜以身作则，厉行节约，与天下共克时艰。今鲁村之民毁家纾难，惶惶未安，朝廷既已明诏三年不税，若复行量出制入，是示天下以无厌之求，任取任夺。恐百姓闻之，愈生动摇，此非固本安邦之策也！”

语毕，即刻有人抗声驳斥：“国步艰危，正需上下同欲。百姓输税以济国用，犹子事父也。且量出制入自有法度，何必视若洪水猛兽？”

“依度支部之见，朝堂用度纷繁，当以何者为先，何者为后？”

见攻讦之声渐起，崔琬即出班声援：“外有强敌窥伺，自当以军国大计为急，余者皆可暂缓。”

“崔大人主持怀城事务，自然作此主张。却不知此举是出于国事公心，还是崔大人一己之好恶？”

崔琬未及应答，忽闻阶下有人嗤笑：“若论公心，陛下之需，岂非最急？去岁大雨滂沱，宫室损毁，几危圣安。正可通筹规划，重修殿宇，上全天威，下安民心。何以度支预算所列，仍是区区补漏之资？”

“陛下素来尚俭，凡事以社稷为先，宫室但求补苴罅漏，蔽风雨足矣，岂可妄兴土木？你佞辞媚上，实欲陷君于不义。如此居心，也配妄谈公心！”

眼见争执迭起，量出制入之策一时难决，简仁帝怫然不悦道：“朕倦了，容后再议。无事退朝。”正欲起身离座，忽闻阶下一声高喊：“臣尚有一事启奏。”

但见廷尉汪直整冠出列，朝笏触地行了大礼：“臣请陛下，重查靖王谋反案。”

他这一句不啻惊雷，简仁帝霎时色变，众官厮觑，不敢出声。汪直却仍自昂首奏陈：“靖王府主簿马揆日前投案，供称靖王并无谋逆之心，实乃遭崔琬、辛严、王嗣三人勾结设局，步步逼反。当日靖王与文棠将军因退兵一事相争，王嗣携圣旨而至，却匿旨不发，反率精兵陈列营外。靖王被逼绝境，无奈铤而走险。虽举兵犯禁，然究其本心，实为自救耳！”

语惊四座，朝堂顿时掀起阵阵私语，或震惊扼腕，或疑窦丛生，或愤然作色。在一片骚动中，独有陆沛敛容静立，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幽光。

“靖王一案早已盖棺定论，如今事过境迁，人证物证多已湮没，你此时旧事重提，究竟是何居心？”有人质疑。

汪直慨然应对：“当年靖王麾下将士尽殁于兵燹，无人可为其辩白，结论有所偏颇，亦在情理之中。今有主簿马揆挺身作证，正合兼听则明之要。惟此案牵涉枢机重臣，非奉陛下明诏，臣不敢擅专。”

“马揆乃靖王心腹，其言岂可尽信？”

“真伪虚实，一查便知。如今查都不许查，反倒显得心虚！”汪直怒目相斥。

“马揆隐匿多年，此时突然现身，必有所图。”

“臣还是那句话——查了，方能水落石出；不查，便永远是一笔糊涂账。马揆有无私心尚不可知，但竭力阻挠查案之人，定然别有用心，不愿真相大白于天下！”汪直孤身独对群僚，寸步不让。

先前诸多附议反对之臣，本无定见，不过窥伺圣意、曲意逢迎，此刻见天子面沉如水、深不可测，生怕一言不慎反如汪直所言，被指为别有用心，顿时缄口不言了。

此时，焦寿冷冷接言：“若我未曾记错，汪大人昔年曾在靖王府中任事吧？”

此语如石击水，方才哑口的众人立刻群起攻讦：“原来别有用心的倒是汪大人！”

汪直神色坦荡，朗声道：“不错，臣确曾受靖王知遇之恩。然今日所言，非为私谊，实为公义。臣既为廷尉，执掌刑狱，便不能使天下有一人蒙冤。此乃臣毕生之信念，何况……此事关涉的还是陛下手足。”

他目光恳切望向御座，简仁帝却面若严霜：“此案是朕亲自裁定。汪卿此言，是认定朕冤杀了自己的兄长？”

一语既出，剑拔弩张，满殿皆惊，群臣不由屏息。

汪直毫无惧色：“臣并未言陛下之非。陛下仁善，绝非戕害手足之人。然陛下身居九重，难免被臣下蒙蔽……”

“今日欲蒙蔽朕的，分明是你！”简仁帝勃然变色，厉声截断。

“臣绝无此心！”

“陛下息怒。”焦寿适时劝解，“汪大人素来刚直，朝野共知。此番或许是受人蛊惑。臣愿率领御史台彻查此事，正人心而靖浮言。”

简仁帝拂袖怒斥：“汪直狂悖犯上，解其职务，即刻收押。焦寿，替朕彻查到底——看他究竟意欲何为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