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廷尉府内外灯火如昼,十余名掾属秉烛伏案,竹简堆积如山。小吏往来添灯油,主事巡察诸吏功课,不时低嘱:“仔细火烛。”
自汪直下狱,焦寿即率御史台亲信封查廷尉府卷宗,昼夜不歇地清理案牍,欲从汪直历年所理案件中寻得纰漏。
一日一夜将尽,主事巡毕各案,额间沁出薄汗。正苦恼间,焦寿踏夜而来,沉声问道:“可有收获?”
主事躬身禀道:“回大人,汪大人所办之案……竟无一错漏!”
焦寿闻言色变。自汪直入狱,他即刻遣人搜其私宅,不料入目唯有四壁萧然,既无余财可窥其贪,亦无片札可证其私。及至提审,汪直犹自如朝上那般辞气凛然。每问及辛严,唯肯言及靖王一案诸节,余者皆缄默不答,更反诘焦寿用心,令这位宪台长官数番语塞。焦寿为免打草惊蛇,不敢再逼问,遂将全副期望寄于此间浩繁卷帙。
见焦寿面色阴沉,主事愈发惶惧,忙将身子躬得更低。焦寿广袖一振,扬声道:“本官亲查!”言毕即趋前落座,就着摇曳烛火,展卷细览。
勤政殿内,青烟袅袅。简仁帝端坐于御案之后,目光落在躬身而立的焦寿身上。
“焦卿近日辛劳。”
焦寿连日劳剧,确实憔悴不少,眼窝深陷,鬓边又添几缕霜色。他深深一揖:“为陛下分忧,臣万死不辞。只是……”他故意顿住话头,简仁帝接言:“查到什么,但说无妨。”
焦寿从袖中取出一方纸笺,双手奉上:“此乃马揆狱中绝笔。”
这一幕在他心中早已推演过无数次。
当年靖王案发,他便窥见其中关窍,知此事必成张党难以洗脱的污点,故冒险助靖王妃藏匿马揆。然他更深知,此案牵涉天家颜面,稍有不慎反成插向自己的利刃,这些年来始终静观其变,以待天时。
直至汪直现身。得顾影从旁提醒,他着手细查此人底细,方知汪直早年曾在靖王府任职。自靖王薨逝,幕府星散,汪直多年沉沦下僚,后得辛严举荐出任县官,政绩卓著,此后累迁至廷尉之职。顾影是否悉知此中曲折,他尚未可知——此女年岁尚浅,心机却深,实属罕见——然汪直的出现,恰似一枚破局之子,落入焦寿经营已久的棋枰之中。
于是他令马揆“自投罗网”,将旧案秘辛尽数告知汪直。这一步棋,赌的便是这位廷尉的故主之情与铮铮铁骨。如今局势明朗,一切皆如所料——汪直热血上奏、锒铛入狱,而马揆也已化作纸上墨痕。毕竟,一个活口留得太久,终究是隐患。
焦寿垂眸,听着纸页翻动的细响。
简仁帝指节渐次收紧,泛起青白。供状上字字泣血,将张党如何步步为营、逼反靖王的行径揭露无遗,更刺痛的是——这些算计,分明早就窥见了他这个君王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自卑。
“臣以为,”焦寿声音坚定,“靖王一案乃是铁案,不可翻。”
他太明白,靖王案是永远翻不过来了。以帝王之尊,断无可能承认冤杀兄长,哪怕是受人蒙蔽也不行,更何况此案深处还触及了天子最不愿示人的隐痛。张党当年正是算准了陛下骨子里的自卑,或者说敏感脆弱的自尊,才设下此局,但他们的失算也正在于此——正因这份不能言说的耻辱,或许还有对兄长的些许愧疚,才会化作对算计者最深的怨恨。
“爱卿深得朕心。”简仁帝会意。
焦寿躬身谦道:“陛下为天下人君父,体察圣意、顺承天心,本是臣子应尽之分。”
简仁帝缓缓颔首,目光落回那页供状,眼中暗潮潜涌。
焦寿自袖中又取出一封奏表,面露难色,欲言又止:“臣……臣另查得汪大人二三事……虽素负清名,然则……”话音未落,简仁帝已抬手将奏表接过,径自展阅。
但见君王眉宇间阴云渐聚,戾气隐现。
焦寿见状忙俯身进言:“此事牵涉辛大人。辛大人既为帝师,又掌度支要职,多年来为国鞠躬尽瘁。臣以为,处事之际,权变之法在所难免。恳请陛下体察其报国苦心,勿要深究。不若召辛大人入宫,容其当面陈情。”
“照这样讲,”简仁帝目光冷厉,“焦大人平日想必也深谙权变之道?”
焦寿心头一凛,当即正色肃然应道:“臣愚钝,只知尽忠陛下。在圣驾之前,臣唯有赤诚,从无变通。但为陛下分忧,臣愿千方百计,竭忠尽智。”
“若满朝文武皆如爱卿,朕便可垂拱而治了。”简仁帝夸赞一声,随即道,“不必召见辛严了。明日朝会,你代朕当庭质询。朕倒要看看,这满朝朱紫,到底几人是真正忠臣,多少是大伪似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