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的朝会之上，焦寿得了简仁帝意旨，率先出列奏道：“陛下，汪直一案，臣已查证分明。”

简仁帝淡淡道：“讲。”

“汪直欲为靖王翻案，全凭马揆一面之词。然经臣连日审讯，马揆已在狱中供认，前番所谓证词，皆为砌词狡辩。”焦寿微微抬高了声调，“此人为避祸隐匿多年，窜伏草野之间。此番妄图借翻案之机，涤除前愆，重入仕途。如今见汪直下狱，自知失恃，不敢再执伪词，已于昨夜自刎谢罪。”

他略作停顿，让这番话在群臣心中沉淀，继而斩钉截铁道：“臣以为，靖王一案本系陈年旧案，铁证如山，谋逆之罪早定。如今重提，徒惹风波。经此一事，该案当永封卷宗，不复再议。”

焦寿此言一出，如定鼎之音。简仁帝微微颔首，目光扫过殿下众臣。满朝文武见此情状，皆心领神会，无一人出声异议。

焦寿却并未就此打住，他从容整袖，继续奏陈：“汪直乃靖王府旧人，怀犬马恋主之私，妄图翻案。其情虽可悯，其心实可诛。普天之下，莫非王臣，汪直竟敢妄念故主，此其罪一。”

他话音稍顿，随即声调骤扬，如利剑破空：“其罪二——臣详查汪直历年办案卷宗，发觉其与朝中要员往来密切。所谓铁面廷尉，实则结党营私之辈！”

素以孤直著称的汪直竟被指结党，众臣闻言无不骇然，纷纷侧目以待下文。

“简仁三年整饬盐政，罢黜盐铁都尉等一十四人；五年改革铁税，治粟都尉以下三十二员去职；七年清厘漕运，都水、漕掾诸官革黜廿三人；及至去岁整顿茶政，茶马监等三十余员尽遭清汰。”焦寿历数往事，忽的话锋陡转：“然诸位可曾察觉，这些空缺十之八九，皆由度支部举荐之人填补？臣今日便要弹劾度支尚书辛严！”

他手中朝笏一扬，疾言厉色道：“辛严与汪直勾结已久！昔年汪直困顿之际得辛严举荐，此后明为同僚，暗结党羽。度支部每欲借新政排除异己，廷尉府便以刑狱之权究办。这等行径，简直视朝堂为私邸，拿国法作刀刃！将三公九卿视为掌中玩物，把天下仕途变成他们舞弊营私、党同伐异的屠场！”

满朝文武听闻焦寿直指辛严，无不惊骇。怒斥之声在殿宇中回响，四下却静得能闻针落。

简仁帝问道：“辛大人，焦大人弹劾你与汪直结党，你有何话辩解？”

辛严出列，朗朗道：“陛下明鉴，臣从未结党。焦大人既指臣与汪大人勾结，可能指出汪大人所判之案有何不公？”他倏然转顾，目光如炬直视焦寿。此言正道中焦寿软肋，他一时语塞。

“既然汪大人办案无差，何罪之有？那臣这‘结党’之名，更是欲加之罪。”

焦寿勃然大怒，倏然向前一步，朝笏直指辛严，“历次新政，你度支部拟定黜陟名单在前，廷尉府定罪下狱在后——时间之契合，案情之呼应，竟似同一人执笔书写！天下岂有这般天衣无缝的‘巧合’？这分明是借新政之名，行清剿之实！”

辛严闻言不怒反笑：“焦大人此言，竟是认定我度支部与廷尉府合该各自为政？新政黜陟名单皆经考课署三审九核，廷尉府查办官员亦皆按律明证定谳。若说巧合，不如说是新政如烘炉炼金，使宵小无所遁形。此非人力可谋，实乃天道昭昭，法网难逃！”

他转身面向御座，语声动情：“方才所言盐铁漕茶诸司，实乃膏腴之地，亦为蠹弊之渊。昔先帝在时，每行稽查，必严惩贪墨。尝执臣手而谕曰：‘源浊则流不清，官贪则国必危。欲固江山永续，必先荡涤此辈！’先帝遗训，言犹在耳，臣岂敢一日或忘？故凡推行新政，首务便在整饬吏治——欲起万丈高楼，岂能用朽木为梁？臣所举荐者，皆是经考课署核验的干练之才。臣与汪大人纵有往来，也是各守其职，共持公心，绝无半点私相授受！”

辛严临危不乱，言辞如流，不见半分窘迫，实在大出焦寿所料。焦寿眼底闪过一丝惊怒，旋即厉声喝道：“纵使你巧言如簧，也不过是强词夺理！朝堂之上，公道自在人心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