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道自在人心,此言不谬。”简仁帝接言道,“众爱卿以为如何?”
众人观至此刻,皆知简仁帝并无偏袒之意,一时皆有跃跃之态。不料陆沛抢先一步,朗声道:“臣以为,辛、汪二位大人非但无结党之嫌,更存旧隙。依焦大人所言,汪大人素有恋主之私,而辛大人力主靖王谋逆。二人各执一端,必然势同水火。且观前日朝议,汪大人曾于御前面折辛大人,斥其罗织靖王之罪。二人如何可以同谋?”
“焦大人所陈诸事,桩桩件件俱在眼前,岂非胜于雄辩?”
“不过臆测而已,无一明证,何以服人?”
“若必求明证,莫非需遣人伏于檐下窥听私语不成?今形迹昭然,情理俱明,犹自抵讳,实属强词!”
“汪大人为国锄奸,所行皆有法可依、有据可查。辛大人为国举贤,观今日盐铁漕茶诸司,岁入倍增,官吏皆恪尽职守、两袖清风。二位大人所为,复何疑哉?”
“昔吕不韦亦有功于秦,广施富国之策,然其府中金玉盈栋,私欲滔天——功是功,过是过,岂可因一事而掩其余?”
“吕氏之比殊为不类。辛、汪二位大人清素自持,不迩声色,不殖货利。若谓结党,既不图利,终日劳形案牍所为何来?”
“有人为利,有人则擅权。”
众人互不相让,正胡乱吵成一团,一人却忽作长笑。循声望去,却见他正色道:“诸公在此争相论罪,可还记得前日朝会?汪直当廷指斥辛严,二人早已恩断义绝。而今辛严遭难,汪直纵然身陷囹圄,犹存缄默之德。反观诸公,闻风而动,恐为人后,德行尚不及一介阶下之囚。”
众皆哗然,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争辩之声。
张隽执笏出列,四下为之一静。他恳切道:“陛下明鉴,辛大人执掌度支多年,恰似寒门巧妇,虽无盈室之财,然锱铢必明,支用有度,虽处拮据之境,然庶务咸举,政令畅通。” 他话音稍顿,声转沉凝:“汪直为官廿载,政绩卓著,朝野共鉴。辛大人当年举荐,实出于为国纳贤之公心。而今靖王案风波再起,汪直言行悖逆,实非辛大人所能逆料。更因此事,竟牵扯所谓朋党之议。自古朋党既成,朝纲必乱,此正臣等夙夜惕厉、深以为戒者,岂会明知而故犯?且朋党之案向来牵连广众,往往假托清流之名,行党同伐异之实。臣请陛下切勿轻启朋党之衅,若无明证,万不可使忠臣义士负屈含冤。不若就此止息,使诸臣各安其位,社稷之幸也。”
张隽言毕,满殿寂然。众臣皆屏息窥测圣意,见陛下未置一词,仍有数人欲启争端,忽闻焦寿一声轻咳,当即闭口不言。
简仁帝静待片刻,声音平稳却暗藏雷霆:“众卿可有余论?”
殿中唯闻呼吸之声。他目光扫过阶下缄默的群臣,见众人皆垂首避目,竟无一人敢应——张隽一言,众人竟不敢言。这无声的威势,比先前的任何争辩都更令他震撼。
“汪直不辨真伪,妄议靖王旧案,已失廷尉之德。即日褫职,废为庶人!”话音未落,龙袍广袖已挟风而起,简仁帝拂袖离座,只在殿中留下一片森然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