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严独坐案前,天色渐昏,竟忘了点灯,身影在朦胧暮色中微见佝偻,平添几分苍凉。
“老爷,景公子到了。”家仆轻声禀报。
“快请。”辛严这才想起点燃手边烛火。温暖的烛光盈满一室。景楷缓步近前,执礼甚恭:“拜见辛大人。”
辛严的声音里透着少有的温和:“景公子,请坐。”
待景楷在旁坐定,辛严将一本奏疏递至他面前:“这是我预备呈予陛下的奏疏。”景楷微怔:“这……我一介齐人……”辛严却执意让他接过,神色平和如话家常:“陛下近来思为量出制入,我始终未允。其实陛下的心思我何尝不明白,如今想来,确实是我太执拗。陛下素来俭约,恪守祖制,从未有过任何失德之举。如今欲修宫室,实因年久失修,确该改建。是我往日对陛下要求太过严苛……让陛下受委屈了。”这番话推心置腹,全不似平日威严模样。他轻叹一声:“你说得对,陛下长大了,不愿再受约束。我待陛下,确实逾越了君臣之分。纵有忠心,也无以自文。”
景楷见他神情寥落,温声劝慰:“大人待陛下,怀的是慈父心肠。”
辛严无奈摇头:“幸而得你提醒,否则今日焦寿骤然发难,我未必能够应对得当。”
景楷不知今日朝上之事,关切问道:“辛大人,可是出了什么变故?”
辛严道:“当年与汪大人相识,他尚为县吏,却能片言折狱。我惜其才,故而举荐。我与汪大人之间,唯有相惜之谊,别无牵连。当日将你移交廷尉,确是因你身份存疑。能得芷儿倾心,你必是才俊之士,然楚州康城望族之中,并无景氏一脉。两国对峙之际,我不得不慎。汪大人明察秋毫,我将你交予他,是望他秉公处置,绝非挟私报复。可终归令你枉受牢狱之苦,此节还望你见谅。”
景楷忙离座拱手:“辛大人出于公心,晚辈明白。”
“好!好!”辛严连连颔首,“你有此霁月胸怀,芷儿果然没有错看。今后将她托付于你,我也可安心了。”
景楷大喜之下,疑心自己听错,慌忙再问:“辛大人愿将辛姑娘许配于我?”
辛严面上愁云尽散,化作慈父笑颜:“小女的才气秉性,我这做父亲的最是清楚,只是她与我志向殊异,这一点我始料未及。不过,她既然早立了平生志向,又有识人断事之明,日后不论身处何方,定能成有用之身。如今她一心与你相守,得偿所愿,往后岁月亦可安宁美满。有此两者,她这一生足矣,我辛严也算教女有方了。”
景楷心潮澎湃,郑重下拜:“承蒙辛大人信任,萧楷定然竭尽此生,护辛姑娘一世喜乐。”激动之下,已是满面霞色。
辛严不由笑道:“如此甚好。往后便是一家人了。”
景楷闻言再拜:“拜见父亲大人!”
辛严伸手将他扶起,目光慈和却隐含决绝:“此事既已定下,你便带着芷儿,尽快离开平章。”
景楷不由愕然:“父亲何出此言?” 见他神色凝重,不由猜测道:“莫非家中将逢变故?若真如此,我与辛姑娘必不会弃家于不顾,独善其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