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影已然获知了近日朝中的连番变局。她默坐窗下,将近日所闻在心底细细铺展,渐渐连缀成片。廷尉为靖王伸冤,本不该是局中之义,焦寿却偏以此为题,迂回进击,借由清查廷尉之机,织就一张细密罗网,将辛严牢牢缚于其中。那些散落各处的案牍文书,原无联系,经他巧妙串联,竟在陛下心中绘出一幅朋党相结的图景。焦寿浸淫官场数十载,手段果然老辣深沉。
然以焦寿之老谋,竟未能抓住张党半分实证,世间岂有朋党能干净如斯?顾影后知后觉,猛地记起景楷那句“无党无偏”,她当时未曾深思,此刻想来,方知其为洞见。一念通明,背生微汗。所幸此番是焦寿出手,若换作她来布局,只怕要落个徒劳无功。
焦寿深谙帝心。陛下近年来最忌何事?无非权柄旁落。此番虽未伤及张党根本,然已无关紧要——向来帝王疑心,才是最可怖的。
焦寿之谋已昭然,倒是辛严,此番着实令顾影难以置信。那顽石般的人物,竟也有金石为开之日,主动奏请推行量出制入之策。所幸终究成全了辛芷与景楷的姻缘——这背后,倒不知藏着几分真心,几分时势所迫?
这桩秘事本应无人知晓。昨日黄昏时分,忽有总角稚子叩门,将一卷《梧叶舞秋风》箫谱交予她,只说在街边玩耍时有位公子托话:今琴箫已长伴天涯。短短一语。她抚着箫谱默然良久,料是景楷与辛芷已然相携远去。欣慰之余,一点怅惘悄然萦绕心头,她深感与故国的最后一缕联系,从此断绝。
正神思飘渺间,陆沛已归。他急忙相告:“辛姑娘久病不治,已于府中溘然长逝。辛府讣闻刚至,明日即刻发引。”见顾影神色平静,又问道:“你不伤心吗?”
顾影道:“不敢相瞒,辛姐姐已与景公子携手远游。”如今她愈发确信。
陆沛道: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以君侯之明察,定然也已猜透其中玄机。”
“虽隐约猜到几分,却不敢作此离奇之想。” 他忽然展颜,笑意温存,“倒是你我的婚事,已耽搁太久。丞相有意将府邸充作你的娘家,再三嘱咐不可怠慢于你。如今诸事皆由张夫人亲自打点,正在加紧筹备。”
顾影道:“丞相厚意心领。只是婚仪诸事,但求庄重简净。若是劳师动众,反而于心不安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陆沛眉间隐现焦灼,“我也不愿婚事再作延宕。”
顾影不解他突如其来的急切,柔声宽慰:“你我既在母亲灵前盟誓,难道还不算夫妻吗?”
“自然算是!”陆沛目光热切,将她双手紧紧握住,“陛下欲授我怀城太守之职,待礼成之后便可请行。届时你我同往怀城,既可续未毕之工事,也好暂离了平章这是非之地,远离焦寿……”
闻得焦寿之名,她心头微颤。但想到可就此离去,心下又觉释然——许是连日风波令陆沛也不由心生倦意,避之不迭。她轻倚他肩头道:“君侯在何处,我便在何处。”话音未落,陆沛已将她牢牢拥入怀中。
翌日辛芷出殡,陆沛与顾影身着素服前往会葬。顾影起初还担心难以落泪,见到张果扶棺痛哭,悲声不绝,不由被她感染,亦潸然泪下。
直至虞祭礼毕,亲友渐散,张果仍跪坐神主前垂泣不止,双目早已肿成核桃。顾影见状不忍,也顾不得许多忌讳,径自将张果扶上自家马车,亲自送她回府。
陆沛执辔驾车,顾影与张果坐于车内。见张果哭得力竭,却仍啜泣不止,顾影不免多番相劝。张果忽抬泪眼:“顾姐姐素日与辛姐姐交好,怎不见伤心?” 言语间竟还激愤不平。顾影见她情不自已,决意道破真相,低声道:“其实辛姐姐并未故去……”话音未落,张果又放声痛哭:“莫要说她长存于我们心中!我要她仍活在我们中间,像从前一样,同我们一处说笑玩耍……”言及往日欢乐,愈发悲从中来。
顾影一声轻喝:“待我说完!”张果一时怔住,哭声顿止。顾影趁势倾身附耳,将其中隐情尽数道出。张果闻讯几欲昏厥,顾影忙扶住她轻唤:“果果!果果!” 张果却倏地攥紧她衣袖,泪痕未干的脸上满是委屈:“你们竟瞒得这样紧,害我今日哭断肝肠!”
顾影见她神思复苏,便正色嘱咐道:“此事干系极大,故辛府秘而不宣。你既知晓,万不可泄露分毫。”张果委屈顿首。顾影见这般情状,语气不由温软,含笑打趣道:“若早告知于你,今日这悲切模样又怎能如此逼真?岂不露了破绽?”
张果作恼怒状:“可恶!竟是骗我作戏给人看!”说罢却溢出笑容,得知挚友安好,她满心欢喜再难自抑。忽又想起什么,悄声问:“可能告知文姐姐?辛府定也往塞城报丧了。”顾影立时肃然道:“不可。书信往来经多人之手,其中利害非同小可。”张果郑重点头:“那待她赶回平章,我当面告知,免得她平白伤心。”见她说得在理,顾影不便反对,又细细陈说利害,叮嘱再三,张果皆认真应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