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辘辘前行,不多时张果又轻声问道:“我能告诉娘亲么?她素日最疼辛姐姐,此刻怕也正伤心呢。”顾影闻言一怔,险些背过气去。
待送别张果回到府邸,却见前厅早已候着一人——正是新近复位为中黄门的周比。虽久居内廷要职,却无半分倨傲之态,举止间透着难得的谦冲雅致。
陆沛忙上前见礼。周比含笑拱手:“陛下特命下官前来,请陆大人入宫一叙。”
陆沛恭声问道:“不知陛下召见,所为何事?”
“并非急务。”周比从容解释,“陛下素来器重陆大人,特意吩咐要好生相请。”
“承蒙陛下厚爱。”陆沛欠身道,“容我更衣便来,还请稍坐用茶。”
周比婉言推辞:“不必劳烦。方才下官先去丞相处传旨,听闻陆大人正在辛府吊唁,已在相府叨扰过一盏茶了。”
陆沛遂入内更衣。顾影与周比遥遥见礼后正欲回避,却从适才言语间那份不经意的熟稔中品出深意——周比昔年或许正是这般从容出入张党府邸。她一直不解这深宫内侍既蒙圣眷,为何要将陛下托付之事透露外臣,却于此刻顿悟。再一转念,她计上心头,倏然返身,疾步向前厅走去。
焦寿府中春日宴,宾客盈门,一派锦绣繁华。
“焦家女儿入选正宫,从此便是椒房贵戚,你我还需早早结纳才是。”廊下数名宾客执盏低语。举目望去,但见御赐的玄纁束帛漫卷成帷,青圭玉璧散置席间为镇,一应陈设皆逾常制,俨然已是后族气象。
“名为赏春雅集,实则耀示天恩。这般做派,来日朝堂恐有大变。”
“慎言!”身旁友人急忙示意。
“说来也怪,焦寿当年背弃西泽旧主,太后身为西泽宗室,向来深恶之。如今怎会容他女儿入主中宫?”
“但能揣摩圣意,太后之见又何足道哉?”
“圣意岂是寻常人能揣度?这其中关窍,大有学问。”
正议论间,见焦寿携子弟缓步而来,众人忙整衣上前道贺。焦寿连连摆手:“此乃天子恩典,国家盛事。小女不过侥幸承恩,吾辈唯有夙夜匪懈,尽忠王事。”言罢举杯笑道:“今日且共赏春色,清谈为乐,不言政事。”
后院中,顾影也正置身一片交相称贺声中。她本不欲赴宴,奈何焦府三催四请。为免落人口实,她只好勉力周旋,言行较往日愈发谨慎。正欲借观花悄然退避,忽见焦夫人被一众命妇簇拥而来,不及回避只得含笑见礼。
焦夫人执了她的手格外热络,满口赞着陆沛年少有为、圣眷正浓。顾影谦辞以对,却在对方侧首时骤然瞥见其鬓间一支绿梅玉簪——竟与自己那支殊为相似。她心神剧震,焦夫人后面说了些什么,她一个字也未听进,只勉强应付。焦夫人恍若未觉,又闲话片刻,方在众人簇拥间迤逦离去。
不远处曲廊下,张果正伴着母亲赏花,见焦家这般排场,撇嘴低语:“这般张扬,倒像是沐猴而冠。”张夫人睨她一眼。张果犹自不平,望着前呼后拥的焦夫人又道:“这般作态,倒像戏台上的名角亮相,生怕无人喝彩。”张夫人无奈摇头。
“母亲快看!”张果忽地扯住母亲衣袖,轻呼道,“顾姐姐怎与焦夫人这般亲近?”她定睛细看,又不由蹙起眉头:“焦夫人发间那支玉簪,是顾姐姐的吗?怎会戴在她头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