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知与虎谋皮，难免为虎所伤。

顾影独坐妆台前，指尖轻抚着陆沛所赠的那支绿梅玉簪。日间焦夫人鬓边簪着的不过是仿作，她自然清楚。可偏要仿制出来，公然簪于发上——这分明是要昭告众人，她顾影与焦府往来甚密。

这支绿梅玉簪世间绝无仅有，顾影平日也极少戴它去到人多眼杂的处所。唯有一次不慎……便是前去靖王府那日。如今才知，那府邸的险恶，比预料更甚，哪怕是弱质孩童，未必不能暗藏心机。

如今怎么办，那一幕已教旁人看见，她们该作何想？陆沛若是知晓，又会如何看她？

顾影顿感如履薄冰。

正心神纷乱间，忽见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掠入门内。她倏然一惊：“何人？”

来人一身夜行衣，身形高大壮硕。他扯下面巾，声音微哑：“臣刘统，问公主安。”

顾影只怕唯有在梦中，才偷想过与刘统再见。她不由哽咽：“刘大人……邺城一切可好？”

刘统沉吟不语，片刻才嘶声说道：“陛下……驾崩了。”

一阵眩晕袭来，顾影几乎站立不住，刘统忙伸手相扶。她颤然落座，眼前景物才清晰些许，又被涌上的泪水浸得模糊。“父皇……”语未成声，悲泣先落。

刘统低声道：“请公主节哀。”随即正色：“国丧已在筹备，太子不日即位。臣奉旨，即刻护公主返齐。”

顾影泪眼抬起：“是父皇遗诏，还是……太子的意思？”

刘统垂首：“是……太子殿下的旨意。”

泪珠滚落，顾影凄凉一笑：“兄长厚意，竟两番遣人来接……”

“两番？”刘统蓦然抬眼，神色困惑。

“不错，昔日景公子……”顾影语至中途，察觉刘统神情有异，顿住话头，“景公子不是太子所派？”

“臣从未听闻此人。”刘统有些作难，仍如实道，“公主来陈之事，陛下始终未让太子知晓。直至龙驭上宾，太子不知从何处听得风声，诘问于臣，臣方得如实禀告。太子遂严命，定要将公主毫发无损地带回。”

“刘大人恪尽职守，没有什么可指摘的。”顾影怔然片刻，声音轻似叹息，“只是……怕要辜负兄长美意。我如今不便即回。”

刘统急问：“公主有何难处？臣愿竭力分忧。”

顾影神色几度挣扎，终是艰难开口：“请大人转告兄长，若归，我必与陆沛同归。断不独返。”

“这……”刘统一时愕然，片刻又追问，“公主策反陆沛，有几分把握？”

顾影默然不语。

刘统苦劝：“臣已在城外备好车马，明日城门一开便可启程，昼夜兼程返回大齐。公主勿复犹豫！”

顾影低头苦笑一下，语气轻柔却坚定不容拒绝：“新帝登基，百废待兴，事务必然繁冗。请刘大人即刻回去，用心辅佐吧。”

刘统的身影已然隐入夜色深处。

顾影自中途折返平章起，便已决意此生交付陆沛，誓不相离。可方才刘统骤然现身，携来兄长的殷切期盼，又怎能不令她动摇？可她终究无法改变决心，当初就不能，现在更是不能……策反陆沛，她何尝有一分把握？她只是舍不得他……

焦寿、景楷、张隽……顾影只觉身陷重围，是敌是友，她已经难辨。这突如其来的混沌不明的局面，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疲惫。可是陆沛……陆沛……她多希望与他长伴此生。为了他那不掺杂利益的真诚的柔情，她情愿以命相酬。她从未像现在这样，对这世间抱有如此纯粹的期望。

掌心忽地一刺，她垂目看去，才发觉那支绿梅簪子被自己紧紧攥在手中，鎏金长针已经扎破皮肤。一滴殷红的血沁出，宛如一种不幸的预言。

不知何时竟伏案睡去，再醒来时不辨时辰，但见陆沛静坐身侧，自己肩上覆着他的披风。她望一眼窗外夜色如墨，轻声道：“君侯何故晚归？”语未竟，人已偎入他怀中，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攀住浮木。她紧紧抓着他，闭上了眼睛。她疲倦不堪，只想在这令她最感温暖的地方寻求片刻休憩，除此以外，她什么也不想，也不愿去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