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影……”陆沛的声音饱含一种深沉而空洞的悲哀。顾影感到，内心深处有东西訇然碎裂。她直起身望向他，于是看见了——她所见过的，最悲怆的一张面容。

刘统回到客栈，卸下一身夜行衣，仰卧榻上，胸中却似压着块垒，辗转难眠。他使命在身，如今局面，该如何回去复命？若武力相强，公主必不肯从。若听之任之，万一有失，自己万死难赎。若一同留下周旋，又恐日久生变。正自踌躇难决，檐外忽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。

夜阑更深，街衢早闭，何来这许多人的动静？他骤然起身，按剑悄步移至窗边，将纸窗推开一线。月色昏蒙下，但见十数人作差役装扮，正无声向客栈合围。几人封住门前，余人直闯而入，楼下旋即传来店伙计带着睡意的惊问。

“是冲我来的。”刘统心头一凛。只是他自入城以来步步谨慎，并未察觉有人尾随，今夜何以泄露踪迹？莫非……是自陆府追踪而来？不好，公主恐怕早已暴露！

当下不及细思，唯求先脱此困，再谋与公主相见之机。他推开后窗，纵身落入暗巷，疾向夜色深处掠去。

“这边！”一声断喝自后方响起。

门前守卫闻声齐动，客栈内众人也反身退出，纷沓脚步声顷刻汇聚成网，自后紧追不舍。刘统身手不凡，脚力更是极健，疾奔片刻已甩脱大半追兵，唯有一人始终紧咬身后——听其呼吸绵长，步法沉稳，想必是方才发令之人。能捕捉自己跃窗之微响，并准确判断方位，这份耳力与机警，绝非寻常差役所能有。

巷深风急，两人一前一后，如双箭破开沉沉的夜。

又转过几道弯，刘统黑夜中难辨地形，已然拐入穷巷，再回身时，那人已堵住巷口。狭路相对，唯有一战。

刘统拔剑，若不能速胜，待他同伙到时，只能束手就缚。

剑光乍起，如白练破空。对方拔刀，迎头相抗。金铁交鸣之声在窄巷中激荡回响，两人缠斗一处，难解难分。远处追兵的脚步声渐近，刘统额角不由渗出细汗，虽自觉武功胜得一筹，却无奈对方如影随身，招招紧逼，一时脱身不得。

正急切间，巷口矮墙边忽掠下一道身影——来人一身深色戎服，黑巾覆面。二人皆惊，正不知是敌是友。突然间，他举剑疾刺差役。

刘统当下顾不得许多，与他并力进攻。差役腹背受敌，刀势不由一滞。刘统岂能错失良机，他虚晃一剑，足下发力，趁对方侧闪迟疑之际，已如疾风般擦肩掠过，向着巷口疾奔。

差役怒喝一声，几刀势若猛虎，尽数劈向那蒙面人。蒙面人见刘统已遁，不由焦急，当即撤剑回身欲追，不料对方刀已砍至，忙不迭旋身荡开攻势。

差役见状当即收刀，再想追赶刘统时，却一点踪迹也无。他怒道：“你是何人？”

蒙面人默然不答，剑身一振，借势向后疾跃数步，几个起落便又没入数道垣墙之后。

那差役还刀入鞘，颓然走出窄巷，正遇见赶来的手下。

“头儿，贼人呢？”

“跑了。”他声音里压着懊恼，“此事干系重大。你们先回京兆府向府尹禀明情形，我须立刻面见丞相。”

相府书房内烛火轻摇，张隽披着半旧的外袍，犹在灯下披阅文牍。那督盗头领躬身入内，道：“丞相，依您吩咐盯住顾氏这些时日，今日果然等到那北齐贼子现身了。只是……属下无能，教他走脱了。”于是将如何发觉有人夜探陆府、如何尾随至客栈、如何追捕以及如何遭遇蒙面人阻挠等情形一一禀明。

张隽搁笔，缓缓靠向凭几。灯火将他半边面容映得明暗不定：“这些日子，顾氏身边可还有别的眼睛？”

胡督头背脊渗出冷汗：“属下……未曾察觉。”

“那蒙面人的身手，依你看是何路数？”

“那人似乎身着戎服，招式凌厉，应变极快，应是行伍中人。”

“心中可有猜测？”

胡督头沉默片刻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卑职斗胆……其身形招式，颇有几分像陆沛大人帐前那位姓赵的副将。”话一出口，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滞。他急忙补道：“只是夜色深沉，未必看得真切……属下愚钝，还请丞相明示。”

张隽未应声，只屈起指节，在几案上有规律地叩击。良久，戛然而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