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从前不问，是我始终信你，所以不必相问。暗中留意，只是担忧局势骤变，伤及丞相周全。” 陆沛上前半步，语意诚挚，“我日夜所盼，唯早日迎你过门，一同去怀城，如此而已。”

“怀城……”顾影黯淡的眸中终于漾起一丝微澜。原来他们曾经各怀心事，却有着共同的期盼，渴望怀城成为他们的庇护之所，遮蔽朝堂风雨。可终究是黄粱一梦，今夜接踵而至的变故，令她倍感疲惫，她再也不能隐忍，她无力背负这如山如海的心事了。

“今夜呢？”顾影至此时，再不想退避，坦荡地直视着他，“你既携疑而来，为何迟迟不敢问出口？”

陆沛垂目，长久地沉默着。

“你在害怕？”顾影上前一步，目光逼视着他，声音中却充满委屈，“你害怕什么？害怕你会因为我的身份而改变待我的心意？”

“不是的，阿影。”陆沛急声回答，语意坚定得容不下丝毫质疑，“我对你的心意永不会变。我害怕的是……”陆沛想起今夜京兆府的出现，不由心乱如麻。

顾影却已迅疾接过话头：“我知道了，你害怕与我当初一般，陷入两难抉择。”她声音颤抖，“可我当初选择了你啊，陆沛！你害怕失去我，害怕失去眼前这一切……于是在开口问我之前，便已在心中将我割舍了，对不对！”她的尾音陡然凄厉，仿佛绝望前的最后一声呐喊。

“绝不是！我害怕无法保护你！”陆沛在慌乱中急声辩白，试图将顾影从绝望的深渊之前拉回，“阿影，我怎么舍得割舍你？”

“好，我要你选给我看。”顾影瞳仁复现一丝明亮，定定地望着陆沛。她声音忽然变得极静：“我自幼不受父皇宠爱，做了很多事，都没办法换他半分垂怜。这世间亲人里，母妃早逝，唯太子兄长真心待我。血脉相连，情深意长。其次便是昭容于娘娘，虽非生身，十年抚育，情逾骨肉。再有恩师刘掞，甘犯天威，授我诗书义理。刘师傅年迈，我南来前已病骨支离，这些年……音讯全无。还有姐夫季常，生性洒脱，不以长幼尊卑论交，与我结成知己。我的琴艺，便是他亲传。我应允父皇南来，是不能不允，也是盼得他另眼相看，可没想到，他却早抱定了另外一番想法……至终都没有改变心意。”她说至此处，不由凄然泪下，看陆沛时，却见他僵立原地，面色如纸。他似是被她的一番坦白所震惊，做不出任何反应。

顾影心头掠过一瞬尖锐的痛楚，旋即又化作脉脉柔情。她轻轻续道：“虽有生父如此，必逼我至绝地，却幸而有你，当时只是初识，却对我性命几番顾惜。”她缓步越过他身侧，走向案边，“遇见你之前，我不知这世上，竟会有人真心待我至此。人的一生很长，可值得记忆的，不过几个瞬息。它们那样短，放在心中，却足够照亮我的一生。与你在一起后，我方才有此心境。”

她拾起案头那支绿梅玉簪，最后一次将它紧紧攥在掌心，道：“陆沛，我不愿你为难。可你怎知……被所爱之人舍弃，比死还难受。求你……别忘了我。”

话音未落，手腕已扬起——那支曾绾过她青丝、见证他们情意的玉簪，此刻化作一道决绝的寒光，直向她脖颈间刺去。

“你做什么！” 一道劲风扫至，陆沛疾冲上来扣住顾影手腕。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愤怒，“你要令我悔恨终身么！”他手中用足了力道，顾影痛得呻吟出声，不由松手。玉簪铿然坠地。陆沛这才如梦初醒松开力道。他不能再犹豫，将她深深地拥入怀中。愤怒过后，无尽的害怕袭来，他抱紧了她一刻不敢松手。他全然接纳她，接纳她的过去，接纳她所有的一切，执迷与软弱、热望与痛苦……他唯恐自己不能分担，一遍遍轻抚她颤抖的弱不禁风的身体，似欲抚平她的一切伤痛。

他动情说道：“阿影，你受苦了……”

这一刻，顾影感到所有枷锁都应声而落，不由放声大哭，哭声也渐渐变得幼稚温柔起来。而陆沛就一直如此沉默而坚定地抱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