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影醒来时,天色将亮未亮。昨夜大概是哭得力竭,才在陆沛怀中昏沉睡去的吧,否则倒不知自己如此嗜睡。她勉力起身,心头轻松,四肢百骸却说不出的沉重和疲惫。抬眼望去,陆沛正独立窗前,几缕暗红的天光刺破云层,如同干结的血痕挂在天空。
他竟一夜未眠么?这一夜长寂,他一定想了很多,也已经思虑好他们的未来了吧……顾影怀着一腔惴惴的期盼,向他走去。陆沛闻声转身,眼中布满了血丝,面容枯槁。
“阿影,走吧。”他轻轻开口,却不容拒绝。
顾影不可置信地摇头,随即坚定地说:“要走一起走!”
陆沛以沉默拒绝。
“你说过,不会再准我离开!”
“你说过,你会原谅我!”
顾影历数着他的承诺,抗拒着他近乎残忍的沉默的压迫。陆沛却忽下决心,一把攥住她手腕:“快走!再不走……”他不再往下说了,只大力裹挟着她疾步而出,直抵后门。
一辆青篷马车已候在晨雾里。他不容她半分迟疑挣扎,凭一身悍然气力,将她送入车内,旋即扬鞭策马,迎着初启的城门疾驰而去。
“陆沛……”顾影想在颠簸的马车向前探身,可不知是休息不足,还是失望太过,身心俱摧,竟浑身绵软,挣扎不起。顾影不愿相信,他在她毫无知觉熟睡之时,竟默然安排好了一切。他是下定决心让她离开了。她原以为昨夜已重获新生,实际却早一无所有。
马车出城后,行于清晨的无人之地,车速渐渐放缓。顾影稳住,自车中探身,伏于陆沛背上,双臂将他紧紧环抱,附于他耳边,声音近乎哀求:“夫君……求求你,与我一同走……”
陆沛脊背微微一颤,却不应声。顾影将他抱得更紧,声音里透出孤注一掷的凄怆:“你今天若抛下我,我恨你一辈子……”
话音未落,陆沛猛然勒紧缰绳!马匹长嘶人立,顾影被惯性向后掼去,十指松脱的刹那,陆沛却反手攥住她的手腕——两股力道相挣间,她已轻轻滑到车内。恰在此时,一点银芒映上陆沛面庞。
顾影大惊之际,陆沛已迅疾纵身跃下马车。她仓惶扑向车窗,却见刘统正持剑向陆沛疾攻,招招直取要害。陆沛虽未佩兵刃,腾挪闪转间却将来势一一化解,只被逼退数丈,周身未损分毫。刘统忽地收势,不再恋战,转身疾掠回到车辕,扬鞭猛抽——马儿吃痛狂奔。
“刘大人!”顾影失声喊道。
刘统却置若罔闻,只全力驱车飞驰。顾影回首望去,陆沛仍站在原地,身影孤寂如山,默然目送马车远去。她放声喊他,却只能看着他愈来愈远……
马车早已消失在路的尽头,陆沛却仍立在原地,心头空荡一片。他怔然良久,方缓缓转身,独自朝来路走去。
她走了。诚然,他害怕失去她,可想了一夜,他更害怕她受到伤害。如今她已远去,前路自有兄长护持……怎能不教人宽慰。应当感到宽慰才是啊。
他步履沉沉,神思飘忽。直到一阵马蹄声奔至近前,方才惊觉——若是往常,他早该听见动静,可此刻,竟任这一行人马直闯到眼前。
“陆大人,这般早便出城?”
陆沛抬眼,见是京兆府的胡督头,并没有应酬的心思,略一颔首便要离去。下一刻却骤然警醒,急问道:“胡督头出城有何公干?”
胡督头不紧不慢,自怀中取出一副画像:“此人系北齐细作,昨日潜入平章,宿于客栈。虽半夜逃遁,却已从伙计处得其形貌。现下踪迹已明,就在前路不远——”他语速平缓,目光却若有深意地扫过陆沛,“稍后便能擒获归案。届时,无论那贼子是男是女、是独行还是有人同行……此案,便都与陆大人没有干系了。”
陆沛心头剧震,胡督头却已不再多言,扬手示意众人策马疾驰而去。
陆沛岂能坐视,当即朝着那一骑烟尘的方向,奋身追去。
人的双足终究追不上四蹄踏尘。待陆沛踉跄赶至时,京兆府的人马已押着那辆青篷马车折返。刘统双手被铁链锁住,缚于马后。
陆沛刚要上前,便被两名卒子拦住去路。车帘微动,顾影闻声探出半面,见是陆沛,唇角竟浮起一丝欣慰,朝他极轻地笑了笑。
“陆大人!”胡督头扬声唤道,目光却带着警示,“多亏大人设局引蛇出洞,北齐暗桩今日方能一网打尽。后续审决自有府尹主持。大人既已大义灭亲,还当继续避嫌为宜。下官必如实禀明府尹,您的功劳,上头自然记得。”
刘统闻言破口怒骂。顾影怔怔望着陆沛,眼中掠过一瞬的茫然,随即化作一股平静的决绝。陆沛心头骤冷,急喝道:“不可!”
顾影向他凄然一笑,默默掩上了车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