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沛心头擂鼓般大跳,转头对胡督头疾声道:“务必看护好顾姑娘,别让她寻了短见。借马一用——”说话间,已挥拳重击身旁卒子的坐骑。马匹痛嘶扬蹄,卒子应声滚落,陆沛趁势腾身跃上马背,缰绳一振,逆着晨光朝城中绝尘驰去。
陆沛从未在相府门前受过阻拒,除了今日。
可如今顾影身份遭疑,他担心她宁以一死全节,此时安危系于一线,他哪里还顾得上礼数,径直闯将入内。
“丞相,”陆沛伏跪于张隽身前,请求道,“不要伤她。”
“你既知她非顾氏女,为何欺瞒不报,反倒助她脱身?实在令人心寒。”张隽质问。
“虽非顾氏女,却是陆氏妇。无论如何,不能伤她。”
张隽摇头长叹:“你口口声声欲我宽纵于她,可知她在暗中行事几何?”
“我……知道。”
“那你可知周比已死?”
陆沛倏然抬眼。张隽续道:“昨日宫中来人传旨,来的并非周比,却是其徒。他告知,周比已于数日前深夜被陛下赐死。问其罪状,只说陛下未曾明言,惟提及周比遭难那夜,曾向陛下陈说‘周公负成王’之典。周比为何忽然论及此典?我百思难解,遂细问他当日行踪——你可还记得,他那日正是出宫传旨,出了相府,便径直去了你的府上!”
陆沛垂首不语,面色惨白。张隽亦神色沉痛,既痛心于陆沛的执迷不悔,也痛心于“周公负成王”竟令陛下龙颜一怒。
“顾氏所为固然有错,但一切皆是因我之故。所有罪责,我愿一力承担。”他嗓音沙哑,却字字清晰,“求丞相开恩……放她归去。”
“她一介女子,身处深宅,却能于平章城中翻云覆雨。昨夜那黑衣人,身手亦非寻常之辈。此二人来历绝非简单,必要彻查分明,岂容轻纵?”张隽目光如刀,“还是说……你已知晓他们身份?”
“丞相!”陆沛抬首,眼中尽是哀恳,“不过是个乱世之中的可怜人……求丞相容她离去,从此安稳度日罢。”
张隽闭目良久,终是长叹一声:“昔年你母亲在世时,我曾许诺你可随时离去。如今此言依旧作数——你若意欲与她一同离去,我亦不会阻拦。”
陆沛浑身微微一震,随即深深叩首:“陆沛此生既已立志相报,愿为丞相肝脑涂地,别无他志。”言罢又道,“唯求丞相即刻手书一封——此事片刻延迟不得。”
接过张隽疾书的手令,陆沛再拜起身,旋即冲出相府,朝着京兆府方向疾奔而去。
京兆尹看过张隽批示,又听陆沛道明原委,不由火冒三丈。
“陆沛,你!” 他额角青筋隐现,只觉遭人戏耍了一番,“既知此人是顾氏世叔,此行只为携甥女归返北齐,为何谎报于丞相,称其为北齐细作?”
“皆因顾氏与我有婚约在先,他偏在此时悔婚夺人。顾氏两番背信,令我陆氏颜面扫地……一时愤懑糊涂,铸下大错。而今唯求悬崖勒马,请大人速释二人。”
“颜面有损,便要害人性命?如此德行,也配得丞相器重!本官必当在朝堂之上,狠狠参你一本!”
“大人训斥,我无颜辩驳。顾氏弱质女子,不堪牢狱之苦,恳请大人即刻随我前往开释。”
府尹忽作痛心疾首状:“此时说她不堪牢狱,已然迟了!”陆沛惊看他,他顿足道:“她下狱不久便呼腹痛,方才……小产了。”
陆沛怔在原地,顾影竟已……惊痛未定,胸中升起一股暴怒,他猛地攥住京兆尹官袍前襟,高声斥问:“你们对她做了什么!”
“我……我尚未用刑,谁知她虚弱如此!”京兆尹先是一慌,随即亦勃然变色,奋力挣脱后反唇相讥道,“你悖礼妄为,未行婚仪,竟先同室而居,岂不知君子发乎情止乎礼!做出这等事,如今又明知她体弱,仍诬其下狱,作孽!我要参你,狠狠参你!”
陆沛顿感浑身剥去了筋骨一般无力:“顾氏……现在如何?”
“她悲痛欲绝,昏厥未醒。”
“带我去!”陆沛一把扯住京兆尹衣袖,二人疾步向外奔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