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沛跟随守狱妇人踏入京兆府狱女监。
狱中不分昼夜,只有一片死寂的暗。守狱妇人手中的油灯亮起,那浓稠的黑暗倒似成了活物,夹杂着浊重的气味,从四面八方无声围拢而来。经年血锈的腥气、便溺的恶臭、草药焦枯的辛烈,以及□□溃败的甜腻,全部发酵在终年不散的潮气里。
穿过低矮如兽穴的间间囚室,守狱妇人打开一道粗木牢门。陆沛借着从高墙狱窗上漏下的几缕光线,看见顾影正蜷缩在败絮蒿草之上。她仍陷在昏沉之中,苍白的脸上残留着交错的泪痕,眉尖紧紧蹙着,仿佛连梦中也在抵受某种看不见的苦楚。她的裙裾上,一大片干涸的血迹已转为暗褐,像一株骤然凋零的花,狰狞而寂静地败在她身下——那是曾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血脉,如今只剩这片触目惊心的痕迹。陆沛缓缓屈身,他伸手欲触碰那血迹,不忍触及,欲轻抚她眉头,又不敢惊扰。他心中痛苦得发疯发狂,口中却发不出一声呼喊。他俯身,小心翼翼扶起她身体,于她昏迷未醒之际,最后一次紧紧拥入怀中。
陆沛怀抱顾影跨出府狱大门时,刘统已在狱外空场上等候,身上枷锁方除。他一眼瞥见顾影裙上那片暗红血迹,惊怒交加,猛地从陆沛怀中将她夺过,咆哮道:“你们对她做了什么?”随即低头连唤数声,她却眉尖深锁,兀自沉睡——那片幽冥于她,或许才是此刻唯一能逃离痛苦的救赎之地。
陆沛怀中陡然一空,心也跟着坠了下去。他无力地垂下手,在刘统的怒视中艰涩说道:“她……小产了。”刘统眼中戾气翻涌,若非怀中抱着顾影,只怕早已拔刃相向。
陆沛最后凝望顾影,声音低沉似叹息:“照顾好她。”
刘统转身欲走,忽听一声喝:“慢!”二人同时凛然望去,见焦寿与胡督头一前一后疾步而来。
“陆大人且慢。”焦寿微笑着向前几步道,“御史台今晨得报,顾氏身份实系伪造,其人乃敌国暗桩。我已遣人急奏入宫,请旨将此案移交御史台详勘——圣旨顷刻即至,还望诸位暂留少待。”他笑容渐收,目光微寒,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徐徐扫过众人。
“未见圣旨,焦大人空口无凭。顾姑娘病痛在身,恕难久候。”陆沛寸步不让。
“病痛在身,反能长途跋涉吗?”焦寿面色不善,“还是欲趁旨意未下,疾走逃脱?陆大人身涉其中,为自身计,亦当慎重。”
“此地非御史台,不劳焦大人越权干预。”
焦寿对顾影早有疑心,苦无实证。但那又如何,无论她是否顾氏女,皆可借题发挥,给张党沉重一击。接到密报称顾氏已为京兆府所拘时,焦寿不禁感慨张隽之老谋深算,教他抢了先机,白费了自己一番算计。此刻得知陆沛竟来要人,他心头蓦地一亮——此非天赐良机?他当即分派心腹疾驰入宫请旨,自己则亲赴京兆府截人。既敢现身于此,岂会毫无准备。
“此人,陆大人可认得?”言罢,一人自焦寿身后转出,正是当年与陆沛同降南陈的旧僚贾羽。“贾大人与陆大人同乡,与顾家亦是世交。今日由他亲证,此女实非顾氏血脉,陆大人应当无话可说了。”焦寿说时,贾羽始终在一旁躬身唯唯。
“顾贾二族虽同出兴城,但贾氏经营市井与田垄,顾氏把持书院与清议,数代人下来,走的是不同的路,求的是不同的名,儿女婚嫁也向来不通。倒不知贾大人何时识得顾姑娘的面。更偏在她落难之际骤然指证,到底是为人收买还是胁迫!”陆沛毫不容情,他知道一刻耽搁不得。
贾羽面色青白不能答。陆沛目示刘统速速登车。焦寿见状扬声喝道:“胡督头!人若在你京兆府地界走脱,这干系你可担得起?”
胡督头对焦寿的这番盛气凌人很是不以为然,漫道:“下官未曾接到旨意,要将顾氏等人重新收押。”
“圣旨已在路上,若旨到人空,你与府尹大人该当何罪?陆大人欲行包庇,你与顾氏非亲非故,何必平白引火烧身?”
胡督头一介武人,口舌之利岂是焦寿对手,三两句便被堵得有些气短,却仍梗着脖子道:“顾氏本就是我京兆府缉拿归案,自当由本府勘问。焦大人这威风,怕是逞错了地方。”
“放肆!何等身份,也敢对宪台如此说话?”焦寿身后一名御史当即跨前,指着胡督头厉声斥道。
胡督头双目一瞪,凛然生威,那御史不由缩了手,噤声退后半步。胡督头这番话虽是逞强争胜,却暗中焦寿心事——方才他请京兆尹协助,对方便是以管辖之由与他反复争执,最后索性拉扯着他要一同进宫面圣分辩。
焦寿心知京兆尹素来是张隽夹袋人物,疑心他故意拖延,好让顾氏一行走脱,于是执意先到府狱截人。京兆尹自往宫中去了,只派了胡督头前来助他,倒不知是助的是谁。
几番言语交锋,焦寿实则也是为拖延时辰。可圣旨却迟迟未至,想来那京兆尹必是在宫中极力周旋。思及此,焦寿语气忽转,竟显出几分恳切:“胡督头此言差矣。此妇所涉已非寻常刑案,更关涉朝中人物。我御史台与京兆府同是为陛下尽忠,正当同心协力,何必在此时争什么主次高低?岂非显得气量窄了?还请督头稍作援手,共待圣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