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忬第一次仔细端详步妃,是在入宫探望母后那日。这位名动京城的嫂子,他在宫宴上也远远见过几回,却总觉得像一尊描金绘彩的瓷人——美则美矣,却是木胎泥塑,毫不生动。
直到那年萧恪领兵出征,步妃便时常独自进宫,伴在皇后身侧。那日萧忬到时,她为了给母后解闷,正弹奏一曲《关山月》。明月天山,长风吹度,万里关河的苍茫气象,竟从她纤纤十指间流淌而出。萧忬立在门边,一时怔住——琴声浩荡处似见寒沙飞雪、铁马金戈,而后声渐低回,似寂寥月光下,将吐未吐的叹息、将垂未垂的泪……
“罢了,听得人心里发沉。”皇后忽然出声打断。步妃停下拨弦的手,温顺应诺,眼中有些细泪。
萧忬却听懂了。这曲子分明是她精心挑选的,指下关山月,弦外征人血,她想借琴音让皇后念起沙场浴血的长子。只是弹到后来,牵挂之情注于指尖,心事再也藏不住,琴声中,远方征人与闺中佳人两两相望,互诉别情,闻者不由怆然。
从那日起,步妃的模样在萧忬心里就不同了。她的聪慧、温柔和多情从此深深印在他的心上。萧忬一向自诩浪漫风流,也许这样的人,天生容易被同样多情的人吸引。他此后便时常在府中拨弄《关山月》,怀想着步妃柔荑般的双手在琴弦间往复不尽,回味她低垂的眉眼、闪烁的细泪。
他想再见她,于是越发勤快地进宫请安,又总在不经意间将热切的目光投向步妃,留意她如何轻声细语陪着母后说话,如何在话音起落间,自然又妥帖地提起萧恪。萧忬静静看着,她的柔软与坚韧,在他心底唤起一片深沉的柔情。
终于有一次,从母后宫中告退后,步妃竟在廊下轻声唤住了他。萧忬后来才明白,这个聪明的女子,或许早就看出了他的多情。当时他只是心中欢喜,终于盼来了与步妃独处共话的机会。
步妃邀他往昭和殿小叙。那时的昭和殿远非日后象征恩宠的椒房,不过是西侧一处荒僻旧宫,因从前有位太妃在此病故,久已无人居住。她引他至殿前庭院,两株梧桐参天而立,枝叶披离。步妃道,她最爱梧桐的高洁,既是制琴良材,亦能引凤。她又说,萧恪志向高远,心怀天下,是凤凰,非梧桐不栖。
她继而谈及萧恪力推之新政——自然无一例外遭到萧忬一党的反对——在她看来,却都是革除积弊、重振国运的良方。她心中视萧恪为真能破立之人,是这满目疮痍的国家眼下最需要的实干者。她烛照幽微,洞见分明,将朝政利害一一剖陈,几度令萧忬如拨云见日,豁然之余,更深自愧怍于往日囿于党争之见的偏狭。在她的叙述中,他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兄长,也第一次感到了兄长的可敬。
最后,萧忬不无心酸地问她,如果萧恪是凤凰,那他萧忬在她心中又是何等样的形象。步妃说,他是云间孤鹤,才气飘逸,本自逍遥,不该困于尘泥之中。
步妃委婉劝他放弃夺嫡的话他全听懂了,但未必全听进去了。然而她的身影,却在他心中越发清晰。此后,萧忬再未见过步妃。听闻她有孕在身,需静心养胎,便不再入宫问安。他却时时想起桐树下的步妃——桐叶一片片摇落在她身旁,如她一般多情静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