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到步妃，建武帝脸色铁青，于昭容却突然有了勇气。帝王一怒，向来是最令她战栗的。她隐忍半生，未得善果，这些年来懊悔满怀，她宁愿自己从未选择沉默。今日若不能一抒胸臆，生而何为。

“王锦是步贵嫔旧人，潜邸时便侍奉左右。那年，陛下受命南征，步贵嫔打理王府事务。起初，娘娘日日进宫侍奉先皇后，极尽殷勤，于细微处倍加谨慎周全，以求替您尽人子之本分，博堂上一笑。后来，娘娘发现有孕在身，不便走动，便令袁、郑二妃代她入宫，不敢稍懈。王锦常见娘娘忧心忡忡，食不甘味，既担心失却了皇后欢心，又挂念陛下安危，只能日日焚香祝祷，祈求您平安凯旋，得偿所愿。”

“三殿下也时常进宫是不假——”提起这个名字，于昭容的目光不断在建武帝脸上逡巡，像耐心的猎人观察着猎物，“三殿下自幼得帝后爱怜，承欢膝下。但正因如此，娘娘才要时时去皇后面前争宠，好教您那偏心的母后不要忘了您这长子。陛下连这番道理都不懂吗？竟然疑心贵嫔……”

“大胆！”

帝王的疑心，向来无人敢说破。

“臣妾素来怯懦，只是臣妾自忖，并不愚笨。陛下登极后，袁妃颇有宠爱，比肩贵嫔，而郑妃也怀上龙裔。她们在王府中素不来往，可那时却热络起来。不久后宫中便有了不利于贵嫔的流言。”

“妄自揣度，一派胡言。”

“流言如刀，最能杀人于无形。这一点，陛下与三殿下相争十数年，多次为流言所伤，深受其苦楚，想必最是清楚。”

建武帝嘴唇抖动，缓缓说：“朕本不信，奈何贱妇为他求情。”

“贵嫔仁慈，不忍陛下手足相残，反为袁、郑二妃所中伤。她二人兴风作浪，不，不止她二人，宫中善妒者，皆于暗幕中拨纵牵引，推波助澜。后宫诸人向来深受贵嫔恩泽，如今乘隙而入，用心之可畏，殊见一斑。”

“贵嫔一朝盛宠，却落得抑郁而亡。臣妾常想，抑郁能死人吗？也许是贵嫔对陛下爱到极处，却见猜忌，故而伤心断肠，绝了生念。但贵嫔毕竟有一双如此可爱的儿女，怎能忍心撒手而去。想必她比任何人明白，陛下疑心一起，便再难消除，只会一天天滋长，将旧日的恩情全部吞噬，更祸及儿女。与其等那一天到来，不如及早一死，或能留住陛下的最后一丝怜悯，保全儿女的荣华。”

“各宫娘娘都清楚极了贵嫔为何骤然失宠，如今为怕牵连，都不敢抚养年幼的公主。但公主不可无母。当时臣妾只是低位妃嫔，向来无宠，也乏人问津，本没有资格抚养公主。但后宫众人难得齐心，上下使力，将臣妾一夜之间擢为昭容，以一宫主位成为公主养母。臣妾本无才德，身为袁妃媵妾偶得陛下雨露，已是莫大造化，纵使陛下从未将臣妾放在心上，臣妾也不敢有丝毫怨怼。只是公主无辜，陛下这么多年，怎忍心对一个女儿的心视而不见。贵嫔终究低估了陛下的绝情！”

于昭容愈说愈动容，一口气述至此处，只觉气短难继，而建武帝脸色早已一片阴森的惨白。“何不早言？”短暂的沉默过后，他冷冷地蹦出几个字。

“臣妾人微言轻，害怕陛下盛怒。”

“如今倒不怕了？”

“陛下将死，臣妾教陛下得知真相，深自悔过，到了地下，好向步贵嫔和嘉信公主母女请罪。”

“你！”

“步贵嫔痴心错付，抑郁而终，嘉信公主远嫁异乡，短折而死，皆是陛下多疑之过。”说到此处，于昭容悲愤之情难以自已，顿时勇气绝伦，“细细思来，陛下自幼处处不及三殿下，便疑心自己连最心爱的女人都守不住。陛下更害怕，连自己的皇位，都是靠着女人得来的。这些年来，陛下虽然高踞宝座，却无时无刻不活在三殿下的阴影之中，终此一生，不过一介囚徒，到死，也没能胜过三殿下。陛下！你自卑无能、刻薄寡恩，害死贵嫔母女的，不是流言，就是你！”

建武帝怒目圆睁，他撑起身子，威严的大手用力指向于昭容，暴喝道：“你要弑君！”

于昭容让他这么一指一喝，像是突然惊醒，心中颤栗，不由倒退几步，跌倒在地。或许，建武帝道破了她内心最深处的隐秘。这个连她自己也不敢看清的念头，忽然把她自己吓着了，让她无法动弹。

“你思量朕不行了，便敢肆意妄为。你打错了主意，朕还没死！”建武帝脸上肌肉跳动，一字一句从牙关间迸出来，仿佛挟着千钧之力。于昭容气力尽失，无所遁形，不由蜷缩起来。

“来人！来人！”建武帝向外大呼。于昭容多希望此刻有一双手能扼住他脖颈，让他发不出呼喊，可是极度的恐惧让她做不出任何行动。

突然之间，建武帝爆发出一阵剧烈的、压抑的咳嗽声。他无法支持，直挺挺向后倒在榻上。他大张着口，喉头急剧地抽动。于昭容也感到窒息一般的紧张，不由发出急促的类似抽泣的声音，与建武帝艰难的喘息在式乾殿内此起彼伏。然后于昭容的呼吸声渐渐平静了，建武帝青筋胀起，仍在用力地拼命呼吸。

于昭容爬起身看向他的脸，丑陋、扭曲、余怒未消，但濒死。她突然感到痛快，仿佛这一辈子，等的就是这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