凝重的冬云在北风的余烈中流散，沉敛多时的太阳恣肆地刺透云层，将青灰色的宫墙涂抹得一片锃亮，映照出这座皇城的古老、森严与凛然难犯。
“何人胆敢在此驱车？”定阳门前的羽林卫远远便扬声喝问。待车驾驶近，他立即按戟垂首：“刘将军！”
刘统举目望向巍峨宫阙，神色肃穆一片，沉声道：“代我启奏陛下，嘉信公主——还朝。”
雄伟的太极殿已遥遥在望。一道衮冕朝服的身影正凭阶而立，于料峭春风中引颈相望。忽见他身形一动，似已辨清来人，竟不顾礼制，径自撩衣疾步而下。年轻的黄门亦步亦趋，却转眼被拉开数步。冕旒玉珠随着他的步伐激烈晃动，寒风灌满玄色广袖，袖袍鼓荡摇曳，厚重的蔽膝更绊得他步履踉跄，几乎显出几分狼狈。此刻的萧睿，完全不见半分天子威仪，只奋力向前奔去。他第一次觉得，这太极殿前的路，竟是如此漫长。
萧桐眼中泪光倏然涌起。她挣脱刘统的搀扶，向前急趋数步，扑跪在冰冷的石阶上。萧睿踉跄赶到，伸手欲扶，她却已迎身向前，紧紧环住他的腰身，将脸深深埋进他怀中，悲声唤道：“睿哥哥……”
萧睿屈身紧紧揽住她的肩头，两人在肃穆的殿阶前相拥，泪落不止。
瑶光寺西侧的一间佛堂，陈设简素，空气中浮动着线香清苦的气味。阳光穿过层层烟霭照进来，已是惨淡的灰白色，落在佛龛前一片小小的区域。一尊半旧的檀木观音立在龛中，漆色被香火熏得暗黑。
一名妇人跪在一个褪了色的蒲团上，一身青灰的素衣洗得泛了白，宽宽大大地罩着，更显得人清癯。头发在脑后挽一个最简朴的圆髻，露出苍白而平静的脖颈。她闭着眼，嘴唇微微地翕动，一字一句诵念着经文，声调平板无波。身旁不远处，一个老黄门静默如影子般跪着，垂着头。
“于娘娘！”
声音响起的刹那，诵经的声音断了一下，妇人跪着的身体一颤。但她没睁眼，也没动。是幻听，定然又是心中生出的妄念。她的睫毛微微抖动，眼角溢出一点泪水。她急忙重新合十双手，试图聚起涣散的心神，唇齿却僵住了，再吐不出半个字。
“公主！”王锦的喊声打碎了一切。
于昭容猛地转过身。天光豁开处，一道熟悉的身影直直扑进门内。她微张着嘴，发不出一点声音，只眼睁睁看着那女孩的面容逐渐清晰，直至跪倒下来，一头扎进她怀中。
“于娘娘……是我呀……”
温热的躯体落在臂弯，于昭容这才长哭出声。她紧紧搂住怀中人，一遍遍唤着“小桐……小桐……”，手指颤抖着依次抚过女孩的头发、肩膀、脊背，仿佛要确认这并非又一朝晨昏交替间的幻梦。王锦跪倒在她们跟前，佝偻着背垂泪。
于昭容终于相信了眼前的事实，这才将萧桐从怀中稍稍推开，拭干泪水，仔细地端详她的面容，忽而她眉心一蹙，眼中满是心疼：“脸色怎么白成这样……”话未说完，热泪又滚滚而下，竟像个委屈的孩子般哽咽道：“怎么……怎么从不回我的信！”她紧紧攥住萧桐的双手，语不成调。
王锦颤着声音开口道：“公主，您远嫁后，娘娘不知托了多少人、想了多少法子往楚州送信……可竟像石沉大海，连只言片语都不曾回来。娘娘她……她还以为……”说着以袖掩泪。
萧桐眼中一热，她全都明白，可她有口难言，便道：“让您担心了……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么，母亲。”
萧桐记得自己从未这样唤过于昭容。从前总觉得她怯懦，甚至暗暗埋怨过她的不争。如今才明白，她的守拙，正是在这深宫危墙之下，所能给予女儿的唯一庇护。更或许，怯懦不是天性使然，而是年复一年的战战兢兢加之于她的烙印。于娘娘活得多么隐忍、多么艰辛啊，可她从前怎么懂得。
于昭容抬手为萧桐拭去不断涌出的泪水，脸上带着慈爱的无比幸福的笑容。萧桐看见她几缕银丝散落下来，不由哽咽：“母亲，您有白发了……”
于昭容笑容温煦：“傻孩子，人哪个不老。”
王锦道：“公主有所不知，自断了您的音讯，娘娘便闭门不出，终日诵经祈福……这颗心，早随您去了。先帝驾崩后，娘娘不愿迁入太妃宫，自请带发修行，长居这瑶光寺中。”
“如今女儿既已回来，睿哥哥赐我居于瑞云阁。”萧桐殷切相劝，“母亲，您搬来同住可好？”
于昭容却只淡淡一笑，双手合十朝佛龛虔诚一礼：“菩萨慈悲，容我这业障深重之人，得见女儿平安归来。残生愿尽心侍奉佛前。”
“母亲……”萧桐泪又落下，“您是世上最良善之人，何来罪业？……女儿实在很想您。”
于昭容笑着握住她双手：“往后同在宫苑，瑶光寺到瑞云阁也没有多远。不哭了。”她携着萧桐缓缓起身，“来，同我说说这些年……你都是如何过的。”
方鹄将食盒递到萧桐手中，道一声：“有劳公主。”萧桐接过，转身步入式乾殿。
殿内烛火通明，萧睿独坐御案之前，双眉紧蹙，目光沉沉地落在铺开的舆图上。案侧奏章堆积如山。脚步声惊扰了他的思绪，他正欲发作，抬眼一见是萧桐，怒意按下，却默然垂下视线，依旧专注于舆图之上，不复理会。
“睿哥哥原说要来瑞云阁一叙，我久候不至，只得自己来了。”萧桐佯作不察，径自走到他身边。
萧睿自知理亏，自舆图上抬头，温声道：“政务缠身，实是脱不开，累你空等了。”
萧桐趁势将舆图轻轻一抽，目光掠过沧江二字，动作不由一滞，若有所思，继而缓缓卷起图轴置于一旁，再将食盒端放于御案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