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宵衣旰食，是万民之福。可饭总要按时吃，还请保重圣体。”

萧睿叹息一声，调侃道，“不知是谁将你请来，倒教我无计可施。且待父皇丧期过去，必要早早为你择定驸马，免得你终日来拘着我。”

萧桐亦笑应道：“我才刚回来，你就急着赶我走。前次和离之事，已惹得物议汹汹，哪里还敢再言其他。怕是要让皇兄多容我些时日了。”

萧桐回邺之后，即由萧睿作主，削去寿乡侯驸马都尉之衔，赐二人离绝。此事在朝中骤起波澜，群臣争相上谏，言先帝昔年降公主于寿乡侯府，乃为敦睦旧谊、荣显其家之意。今驸马既无过失，公主却于丧期自请离绝，是对先帝不敬。可萧睿不仅未纳谏止，更欲下旨晋嘉信公主为长公主。自孝成帝践祚以来，尚未有公主得此尊号，朝议顿时甚嚣尘上。

“其实晋封长主一事，皇兄不必急于一时。或可依着长幼次序，也省得开罪群臣。”萧桐温声劝道，“名位之事，我从未真正挂怀，但得睿哥哥仍待我如昔时一般，余愿足矣。”

“这头一个受封长主的尊荣，本是专门为你留的，岂容他人占先？”萧睿正色道，“论齿序你虽非居长，然诸妹之中，唯你与我同出一母。亲疏有别，自然非你莫属。”

萧桐心下一暖，口中却调侃道：“如此，倒难怪外朝议论皇兄偏于私情了。”

萧睿淡然一笑，眉宇间透着从容：“那些议论不足挂齿。朕已示意太傅郭鉴上疏倡言，他最懂变通，断不会在此等无关宏旨之事上拂逆朕意。此外，光禄勋刘统、散骑常侍季常皆愿响应。黄门侍郎刘仪乃刘师傅之子，亦肯代为进言。这几人皆是新朝才俊，有他们出面，料无人再作不合时宜之论。”说到此处，他目光忽黯，声转低沉：“你我昔日的师傅刘掞……前年岁暮已过世了。”

萧桐闻言一怔，眼中泛起哀色。

萧睿稍振精神，续道：“然其子刘仪，体识清远，德才兼备，今任黄门侍郎，朝夕侍从于朕侧，恍若刘师傅犹在身边。先帝所遗老臣，或私心自用、怙权牟利，或挟长挟贵、暗结党羽，或苟安怯事、和光同尘，又或巴高望上、逐利而动。真正堪用者，必得朕亲手简拔，然后恩义之心生，君臣之道行。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，正是此理。至于‘他山之石，可以攻玉’，徒虚言耳。”

“陛下即位未久，已深谙统御之道，若先帝有知，亦当欣慰。”萧桐应和。

一番谈话过后，萧睿眉宇间的郁色舒展不少。他执箸用膳，语气也轻快了些：“过几日朕便敕命少府为你营造长主府邸，必要选在邺城形胜之地，建最恢弘的宅院，也好让你日后与驸马安居。”

萧桐却轻轻摇头：“不必如此耗费资财。若蒙皇兄允准，将景王在邺城的旧邸赐予我便是。”

萧睿手中银箸一顿：“你是说散逸王萧忬？”

萧桐从容言道：“先帝以‘建武’为号，本怀廓清四海之志。可惜高宗一朝倥偬拮据，先帝毕生积蓄国力、充盈府库，却未及挥师便龙驭上宾。皇兄取‘孝成’为号，正是为承继先帝遗志，成其未竟武功。如今正该将国库之财悉用于军国大计，岂可靡费在土木营造之上？”

萧睿闻言，甚有欣慰之色，柔声道：“还是小桐最懂我心意。”

“散逸王宅邸本就宏整，空置可惜。兼之离宫城又近，日后我进宫也便利。”萧桐接着说道。

“便依你吧。朕再命少府仔细修缮一番。”说罢，他重新低头用膳，不再多言。

萧睿用罢晚膳，萧桐方欲收拾器皿，萧睿却抬手止住，唤方鹄入内侍奉。随即取过案头方才卷起的舆图递予萧桐：“看看吧，你不是想知道么？”

萧桐展图细观，见是沧江北岸庸城周边形势。萧睿道：“自历东陷落，朕夙夜忧心南陈潜师暗渡，袭我北岸。去岁南陈丰收，扬江复通，前线粮草丰裕。今值雨季，张隽果然进犯庸城。庸城乃沧北要冲，其南有猗水贯通沧江，然河道浅窄，向难行大舰。孙彦急报，连日大雨使猗水暴涨，河面倍阔。张隽自舒城发舟，沿舒水入沧江，再溯流转进猗水，竟驱战船直抵城下搦战。孙彦惶恐，飞书求援。”

萧桐肃容道：“张隽此时兴兵，一占天时地利，二欺我主新立。且不说庸城重镇不容有失，单论此役乃皇兄登基后的第一仗，我们也绝不能败。”

萧睿一拳击于御案：“正合朕意。”

“以孙彦往日作为，坐拥重兵也只能勉强支应，畏张隽如虎狼。如今张隽尽占形势，南陈水师又素称精锐，孙彦确实应该惶恐了。”萧桐语带嘲讽，旋即探询望向萧睿：“皇兄不用楚雄么？”

萧睿面上顿现踌躇：“楚雄鹰视狼顾，非安分之辈。先帝临终再三嘱咐，须严加防范。其人已官至大司马，若再令执掌兵权、立不世之功，则我大齐对他……可再也无官可封了。”

萧桐会意颔首：“张隽在外，楚雄在内，皆心腹之患。关键在于，皇兄欲先除何人？”她见萧睿沉吟，便续道：“沧江天险，张隽多年未得寸进。今其得陇望蜀，既取南岸，复图北渡，陈兵庸城。若任其施为，以张隽之才能与毅力，必对北岸蚕食鲸吞，则我大齐再无宁岁。届时疲于应付外敌，又何来余力制衡楚雄？而楚雄纵有跋扈之心，真若意图颠覆，亦非旦夕可成。皇兄不妨暂借其力以抗张隽。他为搏新功，短时必无异心。待外患平定，再以雷霆之势肃清内帷。倘若楚雄不敌张隽，令二虎相争，皇兄坐收渔利，亦属上策。”

萧睿缓声道：“你的意思……先攘外而后安内？”

萧桐向前微倾，目光如炬：“正是。昔年齐桓公‘尊王攘夷’而九合诸侯，汉景帝固云中边塞而后能平七国之乱。今张隽携天时之利、舟师之锐，其势若堤溃于水，稍有延宕便有倾覆之祸——此乃燃眉之急，皮之不存，毛将焉附？”

烛火在萧睿眼中一跳。他静默片时，忽将半枚虎符铿然按于案上，向方鹄道：“传诏。加楚雄为大都督，统领三军驰援庸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