厚重的铅云隔绝天光,劲风挟着狂雨遮天盖地地扑下来,拢压着巍峨的庸城。庸城前一片浩茫水域,森森无际,教人全然忘了这正是铄石流金的烦暑季节。
两支水军列阵森严,乌沉沉压于江面。将士执戈荷戟,在滂沱雨幕中肃立如林。雨雾交织处,刀兵的冷光在朦胧间不时跳动,凛凛然浸出无声杀意。
楚雄立于城头,俯视江面遥相对峙的两军,忽而拔剑,振臂高喝:“出战!”
历州水师都督陈珣闻令催动三军,张隽帐下水师都督元蒲亦挥旗展阵,迎击而上。顷刻间鼓旌摇动,杀声震天,战船破浪疾驰,在江上掀起狂澜。
两军尚远,元蒲船队催动弩机。陈珣眉峰微蹙,随即化作镇定,嘴角扬起三分讥诮——强弩虽劲,射程终有尽时,如此距离开弦,岂非徒耗箭矢?然而下一刻,他瞳仁一缩:只见那箭矢破空而来,势头竟丝毫不减,挟风雷之声直贯北齐军阵!
北齐将士猝不及防,顿时倒下一片,余者急举盾迎挡,可那箭雨如流星乱坠,发发有断金之力,当先一名校尉竟被连盾带甲一箭洞穿,鲜血飞溅间,尸身已钉在甲板之上。
阵中骇然,士卒不由向后退去,可甲板局促,一时难遁,坠江者不计其数。陈珣虽惊不乱,立刻手击急鼓,激扬士气,指挥战船全速前冲。虽变生突然,但他深知弩机上弦迟缓,只待麾下精锐突入敌阵,胜负犹可一争。
元蒲立于楼船高处,冷眼望着迫近的敌船。手中令旗倏然挥落,前方战船默契地向两翼斜分,露出后方早已张弦待发的第二列战船。霎时间,弩机又狂啸起来,流矢雨集,星奔电迈,锋刃所截,前无生寇!
城头上,楚雄面色森冷,长剑铿然还鞘:“鸣金!”
楚雄见战局不利,决意暂避锋芒,遂连日闭城不战。张隽为求速决,每日遣士卒立于船首,对城上高声辱骂,污言秽语不绝于江风。楚雄充耳不闻,只督令将士加固城防,以为久计。然军中诸将多忿怒不平,实在难忍之时,便自城堞暗发冷箭伤敌,反招致对方更为酷烈的谩骂。
这日,平南将军杜茂径直闯入帅帐。帐内正在议事的众将未料他如此莽撞,皆是一怔。楚雄长子楚括当先斥问:“杜将军此时不应在城上巡防么?何事仓促,竟不通传?”
杜茂面色赤红,额上青筋暴起,挥臂嚷道:“张隽那狗辈,天天在城下满嘴喷粪!都督,您就让我带兵出去,老子要是不收拾了他,杜字倒过来写!”
帐中不少将领闻言皆有愤色,楚括亦按剑欲起。楚雄却忽而失笑,以指虚点杜茂:“杜将军要将‘杜’字倒写——却不知这‘杜’字正写如何,可已先学会了?”
此言一出,帐中肃杀之气稍缓。
杜茂脖颈一梗,声如闷雷:“只要能出战,都督尽管取笑!”
此时陈珣起身劝道:“杜将军慎重。张隽战船所配弩机经过改制,劲力非凡,射程极远。我军前番接战,未近敌船已损折颇重。都督固守不战,实为思求破敌良策。”
杜茂眼中戾气骤现,转头对陈珣发作道:“你害怕自可以龟缩不出,老子刀头舔血十几年,岂是贪生之辈?再说了,你统领历州水师,如此不堪一击,还有脸指教起我来?”
陈珣面色一沉,仍持礼道:“战败之罪责,末将不敢推诿,任凭都督制裁。然既在军中,眼见同袍涉险,不能不进言相劝。”
楚雄次子楚捷此时温言道:“张隽弩机之利,实出意料,非战之罪。且箭如飞蝗之际,陈将军所部皆悍不畏死,战船引退之时亦能调度有序,足见平日治军之严。”
陈珣闻言,面色稍霁。
“陈将军功过,战后自有公论。”楚括不耐地摆手,转向楚雄愤激道,“如今张隽狂言吠吠,我等皆是大国名将,安可受他侮辱?末将愿同杜将军出城,与陈贼决一死战!”
楚雄面色凝重,默然不语。
历州刺史孙彦向楚括劝道:“楚将军有所不知,张隽虽文人出身,然治军有度,麾下将士虎跃龙骧,骠勇非常。我与之周旋数十载,未能一胜。今又有强弩助威,锋芒正盛,宜避之为上啊。”
楚括斜睨他一眼,嗤道:“都说孙刺史畏张隽如虎狼,今日一见,果真如此。”
孙彦神色倏地难看,哑然立在原地。
楚捷进言道:“兄长听我一言,张隽此番有备而来,兼得天时地利,故侥幸暂居上风。然按往年,历州雨季将尽,待秋水回落,归路必阻,彼时自当退去。张隽所求,正是你我怒而兴师。他利在速战,而我军深沟高垒,利在持久。若逞一时之愤,便落入他毂中了。”
楚括拂袖驳道:“捷弟未免太过谨慎。岂不闻‘一鼓作气,再而衰,三而竭’?张隽劳师远征,数战虽捷,锐气已泄。我军虽暂时失利,根本未动,正当乘势反击!”言罢轰然跪地:“末将请命即刻出战,与张隽决死江上!”
杜茂拊掌应和:“末将愿随楚将军同往!”
楚捷蹙眉道:“兄长未见陈军阵伍严整,旌旗肃然,何来锐气尽泄之说?”
楚括昂首不顾,兀自坚持道:“请都督准战!”
此时楚雄负手而起。帐中霎时寂然,众将皆躬身肃立,不敢再言,惟余一双双怒目灼灼欲燃。他凛然环视,面若严霜:“士可杀不可辱,古之明训。今张隽辱我三军,此恨当雪!”旋即又面作难色:“奈何陛下临行赐谕,此战许胜不许败,若无全算,则坚守勿动。若轻出致败,恐有违君命。”
诸将闻之,或神色犹疑,或怒容未减。楚雄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,徐声道:“今有一议,请诸君与我联名上表请战,以示我三军同仇之志,坚不可摧。”
杜茂当先大叫:“大丈夫受辱至此,正当拔剑雪耻!何须多此一举上表请战?”
“诸君可知——”楚雄声沉如钟,“我等手中剑,是谁家之剑?乃大齐之剑,天子之剑。剑锋所指,当合庙堂纲纪,岂可为私愤轻动?”
他缓步而前,威严目光压过众人:“诸君忠愤,我岂会不知。今具表上奏,非为畏战,乃请天子明诏,使天下知此战乃王师讨逆,非匹夫私斗。更请增调粮械,以全必胜之势。待圣谕下时,必率尔等血战到底,尽雪前耻!”
帐中轰然响应。
历州连月豪雨渐收,张隽在北齐将士心头燃起的怒火却已成燎原之势。眼见淫雨将尽,张隽心急如焚,日作檄文,教士兵向着城头纵声朗诵,极尽嘲骂之能事。楚雄帅帐之中,终起波澜。
“张隽老匹夫,竟敢嘲笑我等为胆小鼠辈!”杜茂怒发冲冠,他识字不多,记不清文中词句,便向楚括问道:“楚将军,他怎么骂的来着?”
“都督心崩胆裂,将军鼠窜狼忙。”楚括面沉如铁,字字从齿间迸出,“张隽嚣张如此,我等若再忍气吞声,岂不正应其言!末将请命——即刻发兵决战!”
楚捷急劝:“陛下圣旨定在途中,何不再待数日?”
然而此言非但未能平息众怒,反如火上浇油。
“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!”
“欺人太甚,非战不可!”
楚括按剑上前,慨然说道:“末将深晓都督用意,谓避其锋芒,击其惰归。然三军受辱日久,将士皆枕戈泣血,义无再忍。愿请效死一战,上报朝廷深恩,下雪三军奇耻!”
“愿死战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