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丈夫死则死耳!”
帐中顿时鼎沸如汤。
“肃静!”楚雄一声断喝,近处几名将领骤然收声,然而稍远处的仍旧交头怒语,不多时声浪复又腾起。
在一片愤激声中,楚括忽撩战袍,猛地跪地:“请都督准战!否则末将长跪不起!”
余将闻言,俱是血气上涌,相视片刻,齐刷刷随他跪下。
楚雄眉头深锁。他目光缓缓扫过跪满一地的将领——群情汹汹,已非言语可制。若再违逆众意,恐军心离散。
“好!”他陡然暴喝,这一声如霹雳炸响,震得众将悚然抬头。只见楚雄须发戟张,眼中精光暴涨:“张隽辱我至此,诸君既愿死战,我便与尔等共赴黄泉!不破陈军,誓不还朝!”
众将轰然应诺,踊跃而起,簇拥着楚雄涌出帅帐。“杀张隽!雪奇耻!”怒吼声震天动地。正当这群情激愤之际,忽见远处两骑绝尘而来——
当先竟是一名女子。
众人见状不由止住吼声,齐齐怔住。辕门前旌旗翻卷,那女子一袭玄色骑装,肩披暗金纹斗篷,风尘困苦中,眉目间却有一股不容逼视的威仪。
萧桐自马上翻身而下,于辕门前驻步。她徐徐环视众人,目光所及,张张面孔沉黑如铁,俱是怀怒未发。
金吾卫李奕随即下马,手持金钺向前一步,扬声道:“嘉信长公主代陛下传谕三军,尔等还不见礼?”
楚雄率先按剑躬身:“臣等恭迎长主。”余人见状,亦随之行礼。
萧桐目光直落楚雄身上,朗声问道:“楚都督欲往何处?”
楚雄恭声答道:“张隽竖子辱我三军,臣正欲率将士与之一战,以雪此耻!望陛下允准!”
“我正为传陛下旨意而来。”她神色不动,提高声音,一字一句清晰说道:“陛下口谕,诸将坚守勿动,待贼自敝。”
“岂有此理!”众将顿时哗然,那股压抑已久的狂暴力量,仿佛顷刻间便要喷薄,摧毁道路上的一切。
萧桐骤然踏前一步,厉声道:“金钺在此,谁敢喧哗?”
楚雄扬手压下骚动,向前深深一揖:“长主明鉴,张隽辱我太甚,三军颜面扫地,若不能洗雪此耻,枉自为人!”
萧桐冷冷道:“是都督的颜面重要,还是陛下的旨意重要?”
楚雄道:“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陛下虽圣明烛照,终究远在庙堂。臣敢断言,今日若陛下亲临,见此狂犬吠日,定也会龙颜震怒,许臣等一战。”
“杜茂愿为先锋!”右列中猛地冲出一名黑面将领。他几步跨到萧桐面前,双目赤红,怒吼出声:“我等宁可战死,也不受这鸟气!长主久居深宫,沙场上的血气生死,如何理会得!”唾沫星子随着激烈言语喷出。
萧桐蹙了下眉,随即目光锐利,毫无惧色地看他:“杜将军可知——匹夫一怒,不过流血五步。”她声音骤然拔起,怒声道,“三军之怒,原当摧城灭国。而今尔等为一言之辱,竟欲弃大局于不顾。如再有敢言出战者,以违旨论!”
杜茂脖颈青筋暴起,还要挣前,李奕已横身挡在萧桐面前,金钺寒光凛凛直逼其面。杜茂喉间发出一声闷吼,终究咬紧牙关,硬生生刹住了脚步。
“今日有我在此,半步不得出营!”萧桐声音激越,压过了漫天狂风,“张隽所求,正是尔等愤而出战、自投罗网。连这般浅薄挑衅都耐不住,何谈横扫天下、匡扶社稷!”
众人怒容渐收,有人颓然垂首,不敢迎上她肃杀的目光,余者则僵立原地,不敢挪动半分。
“散去!”她喝令一声。楚雄默然折身,余人见状,亦各自散归其营。方才滔天的怒焰终于退却。辕门前,唯余风声呜咽。
楚雄将萧桐迎入帅帐,屏退左右,这才执礼谢道:“今日之围,谢过长主。”他直身,复问:“只是不知长主何以亲临险地?”
话音未落,帐外忽响起一声洪亮的“报——”,一名年轻士卒端着一铜盆清水,低头趋入。楚雄脸色一沉,怒目向之。那士卒顿时手足无措,结巴道:“是、是楚将军吩咐……”
他尚未说完,萧桐已缓步上前。士卒慌忙躬身将铜盆向前高举。她自盆边取过素巾,用清水打湿了拭面,随后将巾帕掷回水中,“咚”的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。
“楚都督连帐前亲兵都无法约束,”她转身,目光肃然看向楚雄,“却问我何以在此?”
原来,自楚雄驰援庸城,萧桐在宫中便时刻关注着战局动向。那日萧睿接到前线联名请战的奏表,道:“都督欲借孤遏诸将战心。”
萧桐览后问道:“皇兄欲遣何人持节前往?”
“郭太傅德高望重,可镇军心。”
萧桐沉吟片刻:“太傅确有人望,然年事已高,病体沉疴。此去路途颠簸。军情如火,恐有延误之险。”
楚雄听罢经过,再次躬身,言辞恭谨:“陛下圣明。长主辛劳。”
“辛劳?”萧桐轻轻重复这两字,缓步行至主帅案前,指尖拂过摊开的舆图边缘,“不及楚都督辛劳。既要御敌于外,又要安抚于内,竟能想出这祸水东引之计,借我之手平息众怒,周全自己的声名威望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清凌凌的,不见波澜,却让楚雄背脊不由微微紧绷。
“长主见谅,我并非……”
“都督的难处,陛下与我自然明白。”她截断话头,声音柔缓,却字字如刀,“只是,为将者,贵在能制众。今日他们因辱而狂,他日若因赏而骄,或因惧而溃……又当如何?莫非每一次,都要天子遣使,来替都督执掌军中纲纪?”
楚雄面上一阵青白。
萧桐凝视他片刻,随即话锋一转,带着浅笑,意甚嘉许:“都督能于群情汹汹之际,看清局势,坚持固守而非浪战,这份审慎与定力,着实教人敬佩。”
“此战关乎国运。陛下所念,非一战之得失,而是全盘皆胜。”她指尖轻点舆图,“都督深谙兵势,自先帝朝起便是军中柱石。日后讨逆,还需都督鼎力相助。待功成之日,陛下定不相负。”
楚雄面如平湖,略无喜怒,只沉声道:“臣谨记。必不负陛下与长主信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