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捷忙完了军务，夜色已深，星垂四野。想起白天的一番惊心动魄，他心中激荡，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倦意，眼前总浮起辕门前那道玄色身影——如何迎着滔天怒浪，一步不退。等他回过神来，竟已不知不觉走到了萧桐帐前。

夜极深了，帐中却仍透出烛光。她长途跋涉至此，理当疲惫不堪，此刻竟还未歇下……正犹疑间，忽听一声低喝：“何人？”

原来是自己久久驻足，引起了李奕的警觉。楚捷索性整了整衣甲，上前几步，向帐门拜道：“抚军将军楚捷，深夜冒昧，扰了长主安歇。”

“进。”

他应声入帐，见萧桐正坐于案前。一盏孤灯在侧，昏黄的光晕静静铺开，照亮她面前展开的舆图。她静静坐在那里，肩背笔直，姿态依旧端庄，可那被烛火勾勒出的单薄轮廓，却教人心头发紧。烛火映在她脸上，她的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，长睫低垂着，在眼下投落两方浅浅阴影，仿佛掩盖着万千未诉的心事，转瞬间她抬眸望来时，眼中一点光华流转，却好似燃在霜夜里的星辰，孤零而醒目。

“你就是楚捷？”萧桐向他打量。明暗交错的光影下，青年将军轮廓格外分明，英气迫人。

“正是。”听得萧桐话语间似已知晓自己，楚捷心头不由微微一动。

“原来你就是九公主选中的驸马。九公主是袁太妃的爱女，也是如今唯一尚未出降的公主。你是有福气的。”

萧桐的话令楚捷感到一丝难言的窘迫。他转而问道：“长主深夜还未安歇，可是军中简陋，有何处不惯？露重了，是否要添些被褥来？”

萧桐眉头轻皱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。楚捷见她再次注目于舆图之上，复问道：“长主莫非忧心战况？”

萧桐闻言，饶有兴味地发问：“以往多是我大齐铁骑南下，陈军土崩瓦解，步步退守。近年稍容其喘息，偶有反扑，以攻为守，也不过是困兽之斗，勉力支撑罢了。然今番南陈出兵挑衅，反令我军进退失据。依楚将军看，这般攻守易势始于何时？”

“自然是陆沛夺下历东起始。”

听见这个名字，萧桐指尖倏然收紧，却急忙在下一刻松开。楚捷并未留意，全身贯注说道：“自大齐全据沧江，铁骑便可自南岸发，直驱陈地，故无往而不利。然历东一失，沧江天险遂与南陈共之，江面千里，港汊芦苇之处皆可潜师以渡，何从而防哉，便成相持之势。”

“楚将军请坐，”萧桐心下附和，复问道，“试论历东之战我军得失。”

楚捷于她对面坐下，就着烛光望向图上山河：“沧江防线，西起秦州，中贯历州，东至邗州。秦州山川形胜，更有郭起将军坐镇，固若金汤，南陈历来不敢犯境。邗州地卑多泽，水网密布，亦非用武之地。因而张隽历年北伐，矛头所向，必指历州——此处江阔岸平，地势渐开，一旦突破，便可直□□大齐腹心。”

他指尖沿历州一带缓缓划开：“历州幅员广阔，以宕山为界，分作西东。历东以固城、舒城、丰城三镇为中心。昔日张隽北伐，皆欲正面夺此三城，然我军重围固守，彼虽竭力亦难寸进。”

楚捷言至此处，目光不觉悄悄投向萧桐——烛影摇曳中，她微微倾身向前，一手轻托下颌，浑然沉浸于推演之中，竟未觉一缕发丝自鬓边滑落，垂在莹白的颊侧。他心中微动，却不敢久视，匆忙收回视线，续道，“陆沛用兵，却善出奇。他于扬江之末弃舟登陆，不向北进，反沿宕山南麓行军。张隽昔日北进，会战平原，正利于我军铁骑驰骋。今陆沛转向山区，地形陡峭、林木茂密，骑兵难以施展，反利于他步兵跋涉。我军便只能在出山之处相待，而宕山山口距固城仅五十里，故而陆沛一战而胜，兵临城下。”

“照你所言，陆沛此策堪称上佳。为何南北相争多年，无人施行？”

“长主明鉴，陆沛此计实则行险。彼自登陆伊始，便沿宕山南麓逐段筑垒设寨，以通粮运。此道横亘数百里，不易维持，守则兵力四分，弃则后路立绝，看似步步为营，实则将三军命脉，尽数铺陈于荒野之间。”

他神情肃然，语速轻缓却有力：“陈兵轻果，所利在战，初锋勇锐，不可争也。我军宜据守宕口，使不得入平，旷日持久，沮其锐气。而后断其粮道，腹背击之。如此，陆沛定难逃溃败之局。”

萧桐脸色一紧，而后问道：“既知此理，当时为何未行此策？”

“此虽上策，然施行需时。固城太守失察，待探得敌情时，宕口险要尽落敌手，我军再欲阻截，已失先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