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还有中策?”
“修筑城墙,依险自固,除守军粮秣之外,余悉焚荡,使敌千里深入,无所掠食。此即坚壁清野,以待其弊。”
萧桐颊边泛起一抹极淡的绯色,似有薄怒:“可固城太守偏行了下策,纵贼过宕,出城逆战。”
“正是。”楚捷的声音沉了几分,“太守当时以为,青苗布野,岂能仓促尽毁?若为守城而先伤民生,于心不忍。况且固城铁马万群,骑兵锐不可当。彼时之想,乃是纵敌出山,待其至于平旷之地,再以精骑驰突——届时贼寇疲惫,而我以逸待劳,必可一举成擒。”
“未料陆沛作战顽强如此……”萧桐默想,心中隐隐作痛。陆沛对当年取固城一事从未作深谈,她竟从未知晓这背后的种种艰险与不易。她本不该再想起往事,可这痛竟来得如此自然、不假思索。她掐断思绪,抬眼望向楚捷,目光中透出诚恳的赞许:“楚将军目光如炬,对战局的分析鞭辟入里,受教了。”
楚捷心口蓦地一热,似有暖流自深处涌起。他忙躬身相谢,姿态恭谨如常,唯有耳根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,悄悄泄露了那被骤然点亮的欣喜。
“尚有一事欲请教将军,”萧桐并未察觉自己言谈间已悄然褪去几分居高临下的疏淡,忽而变得平易近人了,“陆沛取固城后,对舒城围而不攻,丰城太守为何不宜急进解围?”
“急进也并非不可,然须有万全把握。彼时敌军以逸待劳,丰城兵力不多,贸然出击,围未必能解。若不幸小挫,贼驱所获以示城中,则军心溃散,城防危矣。丰城太守乃是深谙‘战兵在外,守军乃敢坚壁’之理。陆沛远来,所恃者唯新得之固城,久战则师老兵疲,此正我以静制动之机。
“以静制动……”萧桐轻声重复,不由感叹,“此缓进之策,委实比急进更需胆略。”
“其实,缓进乃是邗州刺史所定。”楚捷笑道,“当时丰城太守急欲赴援,邗州刺史率兵越丰岭与之会合,力主持重待机——说来,这位邗州刺史与长主尚有渊源。”
萧桐目光微凝,静静等他往下说。
“此人正是嘉祯公主驸马,郭太傅次子郭颖。他初入仕时曾任秘书郎,后来投笔从戎,出镇一方。”
“五姐出降时,我……早已离宫……”萧桐语速渐渐慢了下来,倦意如薄雾般笼上眉眼。
楚捷见状立即起身:“今日长主倦了,臣先行告退。”
萧桐未再言语,只微微颔首。
楚捷行礼退出,行至帐门时忽闻身后响动。他不由回头望去,只见萧桐竟已和衣仰卧榻上,烛火犹在案头跳动,映着她沉重的倦色。
他脚步顿住,迟疑片刻,轻声唤道:“长主。”
帐中唯有均匀呼吸声回应。
楚捷转身缓步行至榻前,为她轻轻拉好被子。动作间,萧桐忽然蹙眉低喃:“陆沛……”
她竟连梦中也在思虑战事。楚捷心中轻叹,目光不觉停留在她脸上。她宁静的睡颜里,全没了白天的威仪,只余下一片未曾示人的月下静水般的柔美。他贪看了一会儿,急忙回神,俯身吹熄烛火,悄声出了营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