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数日后，张隽退军，庸城得保，楚雄亦班师回朝。虽未获全胜，孝成帝仍下诏褒奖了楚雄的戍守之功。而萧桐自庸城归来后，竟恹恹病了一场。

这日萧睿来到瑞云阁，见萧桐拥衾倚在榻上，正怔怔望着窗外斜阳。

“小桐，今日可好些了？”萧睿在榻边坐下。

萧桐不答病，只低声道：“此次是我低估了张隽。”语声里透出沉沉的倦意，面色也越发凝重。

萧睿心下了然——她这病，怕多半是因战局难解、心结郁积所致，便温声宽慰：“大司马尚且无计可施，小桐何必自责？”

“大司马此次虽不能胜过张隽，却能料敌于先，立于不败之地，果然不可小觑。”

萧睿闻言，脸色沉了几分：“先帝在时便曾有言，楚雄戎马半生，深谙进退存亡之道，非寻常武夫可比。”

萧桐轻轻一嗤：“楚雄才干过人，其长子楚括却只承了他勇烈之气，性情暴烈，断事不周。”她略顿，语气稍转，“倒是次子楚捷，颇识机杼，远见不凡，确有几分乃父之风。”

萧睿未接此言，反沉吟不语。

萧桐又道：“至于他那姻亲平南将军杜茂，志大才疏，暴虎冯河，更不值一论。”

萧睿此时方缓声道：“你既提起楚捷……这儿倒有一事说与你听。”他稍作停顿，见萧桐神情淡然，并不关心，还是续言，“大司马前日奏请，言其次子楚捷自庸城归来后，称对长主一见倾心，竟求朕允其退去与九公主婚约，转而求尚长主。”

萧桐一愣，旋即怒道：“天家婚约，岂容他予取予求？陛下合当严词斥还，如此不知进退，原也不配尚主。”

萧睿却耐着性子，言语间格外优容：“朕初闻亦怒，然观其父子辞色恳切，倒似一片赤诚。楚捷本可安守驸马之位，却甘冒不韪，想必确是出于真心。”

萧桐目光微凝，审慎打量萧睿：“皇兄此言何意？”

萧睿稍微向前倾身，温声道：“朕是觉得，楚捷风仪出众，才干亦佳，与你堪称良配。他能识你珠玉之质，这份眼力，倒也难得。”

萧桐面色冷下来，讥诮道：“皇兄何时起这般体恤臣下私心，竟将天家体面置于其后？”

萧睿面上掠过一丝尴尬，仍缓声圆融道：“年少情热，总可体谅一二，不必如此严苛。”

萧桐不为未动，斩钉截铁道：“既论情字——我对他并无此心，皇兄替我回绝便是，不必多言。”

萧睿稍现不悦，却仍和声劝解：“何妨一见？我已约他在外候着，你走过一见，也算不枉人一片真心。”

萧桐不由冷笑：“原来皇兄早就安排好了。从前只道皇兄对大司马多有戒心，如今倒是亲厚得很，连自家妹妹也容人挑拣。”

萧睿面色一沉：“你不知朕之苦心。”

“皇兄这般说，我倒忽然明白了——”她目光锐利，“九妹年少性柔，你恐她将来掌不住楚氏，便顺水推舟，想让我替你执这把刀，是吗？”

见萧睿不答，她愈发言辞激切：“大司马贪心不足，满京贵女看不上，偏要攀附袁贵妃。等了这些年，九妹足龄，又嫌人家不够贵重，看在我长主的尊荣，连我再嫁之身也不计较。你们个个有自己的算计，可曾有一人问过我愿是不愿？”

萧睿语气也冷下来：“我今日就是来问你的。你如今怎变得如此锋利。”

萧桐抬眼看他，目光却尽是黯然：“皇兄可还记得，当初答应过我什么？你说会为我择一个我喜欢的驸马。如今看来，变的是你。”她微微侧身向内，“恕我病体未愈，不能再陪，此刻要歇息了。”

萧睿重叹一口气，无奈起身，行至门边又回首低声道：“今日不愿见便罢。只是此事……你且好生思量。”

几日后的午间，萧桐小憩初醒，忽闻宫人禀报：“于太妃到了。”她忙起身相迎：“母亲今日来看我，我心中欢喜。”

于太妃执了她的手，含笑端详：“今日气色倒好——想你了，今夜便宿在这儿，陪你说说话，可好？”

萧桐眉眼舒展。母亲虽常来探望，留宿却是鲜有之事。二人倚窗说了些体己话，于太妃忽轻声问道：“近日听说……楚捷向陛下请婚了？”

萧桐笑意渐收，言语间颇为抵触：“是皇兄请母亲来做说客的么？”

“此话怎讲？”

“母亲长居瑶光寺内，若非皇兄特意告知，如何知晓？”

于太妃却笑了：“不是陛下。”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，“是楚捷那孩子自己来找的我。”

萧桐不由怔住。

“他求见你不得，便辗转求到我这儿。”于太妃目光温和，“外臣男眷能入得瑶光寺，不知费了多少周折……”

萧桐打断道：“母亲不必再说，我不愿再嫁，更不愿嫁他。”

于太妃语重心长：“我知你和离不久，一时不愿再动这心思。可女子这一生，终究要寻个知心人，彼此扶持，两下关心，方得长久安乐。楚捷是个好孩子，错过了可是要后悔的，因此才来劝你一劝。”

她将萧桐的手拢在掌心，声音温软：“楚捷那孩子，生得仪表堂堂，我看着心里喜欢。见他极为恳切，我便问他两桩事。”

“第一问，是问他为何拼着开罪袁太妃与九公主，也非你不可。”于太妃目光柔和，仿佛又见那日寺中的情景，“他当时便跪在我身前，如是说道——”

常人娶妻，所求无非是理家之能、侍亲之孝、延嗣之功。故而世间女子大多温顺合度，所谓‘妻’者，倒似生就了同一副性格，恰如精雕之美玉，固然可贵，却难令人真正心动。今日娶甲，明日聘乙，又有何分别……我实在不愿将就此生。

今生所求，唯在一人。世间女子万千，无人可似她，亦再无第二人，能令我甘付此生、执手同心。自军中初见那一面起，我对长主所生的，便是这般念头。说来唐突，语无伦次……许是情之一字，原难说清起处。只是那一日的情景，如刻如镂，再不能相忘。